卷首語
大吳太廟側殿,香霧終年不散。紫檀木牌位端立於描金神龕內,沉香木座承托,牌首雕雲紋護額,正中鎏金楷書“大吳故正一品太保、兵部尚書兼禦史大夫謝公諱淵之位”,筆鋒沉厚,是永熙帝蕭燊親書,每一筆都透著恭謹——那“淵”字的最後一筆,特意拖得綿長,似要將這位三朝元勳的功績,儘數攬入歲月。
這方牌位,承載的是大吳半壁江山的安穩。太保為帝師之尊,常伴君側定國策;兵部尚書總轄天下軍政,九邊軍鎮的虎符調令,皆需其副署方能成行;禦史大夫領台憲之權,百官貪廉、政令得失,全在他一支朱筆評判。謝淵居三職於一身時,成武帝蕭櫟曾撫其背笑言:“朕有謝淵,如漢有蕭何,唐有房杜,睡臥皆安。”彼時雁門關告急,他三日不眠繪布防圖;江南漕淤,他赤足踏泥測水勢,朝服染霜、靴底沾泥入殿議事,滿朝無人敢輕慢。
自天德初年,這側殿便成了大吳帝王的“定心殿”。曆經永熙、德佑、成武、天德四朝,三任帝王皆以殊禮待其牌位——德佑帝晚年目昏,每議邊事必讓人扶至殿中,枯手撫著牌位題字,喃喃複述謝淵當年“守邊先安民”的遺訓;德佑帝蕭桓更甚,殿內常設謝淵生前所坐的烏木椅,案上擺著《民本策》真跡與那支紫毫筆,議事遇困便獨自入殿,焚一爐檀香,對著牌位輕聲問“謝卿若在,當如何”。
最是蕭桓的悔意,浸透了殿內的每一縷香。他曾在牌位前枯坐徹夜,將謝淵諫疏的拓片鋪滿案,指腹一遍遍摩挲“民為邦本”四字,淚滴落在“臣死諫不避斧鉞”的字句上,暈開墨痕如血。有內侍曾見,他臨摹謝淵筆跡時,寫到“江南饑饉”四字忽然擲筆,青瓷筆洗翻倒,墨汁濺在牌位底座,他慌忙用袖擦拭,竟比自己龍袍汙損更急,口中念叨“謝卿恕朕,當年糊塗”。
到了太子蕭燊,更以師禮敬之。每逢朔望,必親奉太牢祭品入殿,整理牌位前的素色錦緞,將謝淵遺策按季節分類——春耕讀《農桑要術》,秋防閱《守邊錄》,遇水患便展《治河策》。一次朝堂爭論鹽鐵利弊,權臣以“祖製”相阻,蕭燊當庭命人取來謝淵遺疏,朗聲道:“謝太保當年言‘利國必先利民’,此乃萬世之祖製!”語畢,親率百官至側殿叩拜,檀香繚繞中,牌位似有靈,簷角銅鈴輕響,如孤臣應答。
殿外的棠梨樹已亭亭如蓋,是蕭燊遵謝淵遺願所植。春風拂過,花瓣落在牌位前的香爐裡,與檀香纏在一起。這縷不絕的香,纏的是思念,凝的是悔意,守的是忠魂——謝淵雖逝,其策如燈,其魂如磐,在每一代大吳帝王的敬畏中,護著這萬裡河山,歲歲安瀾。
觀荷圖
溪瀾漾碧接霄垠,風遞荷馨入竹閽。
越姬柔橈劃翠幄,清謳驚起鷺鷗魂。
泥間玉乾承晶露,葉底冰顏浴曉暾。
腕際銀釧逐波轉,筐中蓮子帶啼痕。
休言濁淖無仙品,淨植素心映水村。
文華殿議事正酣,大將軍蒙傲按劍立於殿中,玄色鎧甲上的霜痕未褪——西北烽火台擴建遇阻,陝西按察使董聞奏報,邊地工匠不足,而軍餉轉運亦有遲滯。蒙傲聲如洪鐘:“臣請調京營禁軍助役,再令戶部右侍郎方澤加急調度漕運,確保糧草先至。”殿內諸臣皆頷首,唯有蕭燊指尖輕叩禦案,目光落在輿圖上雁門關的標記處,久久未語。
“蒙將軍之策,固是穩妥,卻漏了謝太保當年的部署。”蕭燊的聲音打破沉寂,輿圖上突然多了一道指痕,劃過烽火台與堡寨的連線,“謝太保兼掌兵部時,曾在《九邊策》中寫‘烽火台非孤立,需與堡寨成鏈,工匠可募邊地流民,軍餉則由禦史台隨隊監察’——當年朕嫌此策繁瑣,未全力推行,如今才知,他早慮及邊地民生與吏治。”語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是藏了十年的悔。
中書令孟承緒連忙躬身:“陛下明鑒,謝太保遺策猶在中書省存檔,臣即刻命中書舍人任瑤階整理,配合秦昭尚書修訂邊策。”兵部尚書秦昭亦出列:“臣曾隨謝太保守邊,他當年在西北設‘軍匠營’,既練士卒又授技藝,臣願赴邊地重拾舊製,保烽火台三月內完工。”蕭燊緩緩點頭,目光柔了幾分,這正是謝淵當年帶出來的兵。
議事散後,蕭燊屏退左右,獨自往東宮偏殿去。廊下的青鬆又抽了新枝,是謝淵舊部張忠一早送來的,枝椏上還沾著京郊的晨露。他走著走著,腳步漸緩,當年謝淵就是在這條廊下,捧著《九邊策》與他爭辯,聲線因連日批閱文書而沙啞,卻字字鏗鏘:“陛下,邊地安穩,不在兵多,在民心與章法!”那時他年少氣盛,竟拂袖而去。
偏殿內,紫銅爐的檀香正濃。蕭燊取過鬆紋銀鏟,輕輕撥弄香灰,露出底下未燃儘的炭火。靈位旁的鎏金兵符泛著冷光,符身上謝淵刻的烽火台標記,與今日輿圖上的位置分毫不差。他將新取的西北鬆炭碼成“品”字,輕聲道:“謝師,邊策改了,這次聽你的。”檀香嫋嫋升起,繞著靈位轉了三圈,似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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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尚書周霖捧著新核的鹽課賬冊入殿時,蕭燊正在看河南布政使柳恒的奏報——新麥種畝產增三成,農戶已開始納糧。周霖將賬冊呈上,聲音帶著喜色:“陛下,按謝太保‘鹽課分戶管理法’推行三月,鹽稅已增五成,王硯郎中厘清魏黨舊賬,如今漕運鹽船通行無阻。”蕭燊翻開賬冊,首頁“民為邦本”四字批注,正是謝淵的筆跡。
指尖撫過那四字批注,紙頁邊緣因常年摩挲已微微發脆,謝淵當年落筆的力道透過墨跡傳至指腹,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剛正。蕭燊的思緒驟然飄回天授十年的那個寒夜,彼時魏黨把持鹽鐵命脈,淮揚鹽場私鹽泛濫,尋常百姓買一斤鹽需耗半月口糧,街頭常有因缺鹽而浮腫的孩童。謝淵以禦史大夫之職,喬裝成鹽工親赴江南鹽場暗訪,二十日裡每日浸在鹹澀的鹽鹵中,手掌被蝕得脫皮流膿,換回一本沾著鹽霜與血漬的賬冊。那日他在殿上叩首至額角流血,玄色官袍染著暗紅血點,聲音嘶啞卻字字千鈞:“陛下若再放任,江南必生民變!臣請兼掌鹽鐵,以‘官督民銷’平抑鹽價。”當時他顧慮魏黨在朝中盤根錯節,恐引發朝堂動蕩,隻準其在兩州試行,如今賬冊上“鹽稅增五成”的朱批,每一筆都像是謝淵當年未竟的歎息,皆是他遲來的認可。
“柳恒推廣的新麥種,也是謝太保當年尋來的吧?”蕭燊突然發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奏報邊緣,那裡還留著柳恒奏報時沾的麥屑。周霖先是一怔,隨即躬身答道:“正是。謝太保當年聽聞西域麥種高產,親派三名親信遠赴波斯,耗時半載才帶回七粒麥種。在河南試種的兩年裡,他每月都要親赴田間,蹲在泥地裡觀察麥苗長勢,連麥稈上的蟲洞都要仔細記錄。後來魏黨以‘勞民傷財’彈劾,那些剛抽穗的麥苗險些被儘數拔除,是謝太保以官職相保才留了下來。”蕭燊輕歎一聲,將奏報輕輕放在謝淵的《農桑策》旁,兩本冊子的邊角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農桑策》的扉頁上,還留著謝淵當年不小心沾到的麥漿印,早已乾透成暗黃色的印記。
恰在此時,戶科給事中錢溥捧著急報匆匆入殿,青色官袍的下擺還沾著風塵——他剛從蘇州督查賑災歸來。“陛下,蘇州知府李董急報,漕運沿線豪強張萬成囤積糧食近萬石,致使災區糧價暴漲,百姓已有人易子而食!”錢溥的聲音帶著難掩的急切,將奏報高高舉過頭頂。蕭燊接過奏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飛速瀏覽後猛地拍向禦案:“膽大包天!傳朕旨意,令浙江按察使顧彥率緹騎即刻查抄張府,糧石儘數充公;再令戶部右侍郎方澤從江南糧儲中調糧十萬石,三日內運抵災區!”說罷又放緩語氣,補充道,“查抄與賑災都按謝太保當年定的‘災民生計簿’之法,逐戶登記核查,姓名、人口、需糧數量都要明明白白,不許遺漏一人,更不許有官吏借機克扣。”錢溥躬身應下,他曾隨謝太保參與過當年的賑災,深知這“災民生計簿”的細致,更懂陛下每遇民生事,必以謝太保之法為圭臬的深意。
暮色如墨般浸染宮牆時,蕭燊屏退內侍,親自提著食盒往東宮偏殿去。食盒裡是新麥磨的麵粉,還帶著麥稈的清香——這是他特意讓人從河南加急運來的新麥,親手磨了半個時辰。偏殿內,紫銅爐的檀香正燃至中段,煙氣嫋嫋纏繞著靈位。供案上的青瓷碗還是謝淵當年用過的,碗沿有一道細微的磕碰痕跡,是某次議事時蕭燊失手碰倒留下的,謝淵卻笑著說“留著做個念想”。他將麵粉倒入碗中,用溫水慢慢調和,捏成小小的麥餅,模樣笨拙卻規整——這是謝淵當年在河南試種時,與農戶同吃的食物,那時謝淵還教他捏麥餅,說“陛下要知道百姓吃的是什麼滋味”。點燃新的檀香,他將一小撮麵粉輕輕撒在靈前,麵粉如雪般飄落,混著檀香的煙氣打著旋:“謝師,新麥熟了,磨成粉細得很,鹽價也穩了,連最偏遠的村落都能買到平價鹽。你當年說的‘讓百姓吃飽穿暖’,朕在慢慢做,隻是慢了些……”殿外的蛙鳴此起彼伏,混著檀香的醇厚,像極了當年江南田埂上,他與謝淵聽著蛙鳴論農事的聲響。
吏部尚書沈敬之的奏報,像一塊巨石投入文華殿的靜水,瞬間激起千層浪。這位曆仕七朝的老臣垂首立在殿中,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手中的奏報墨跡未乾,字字都透著律法的森嚴:“陛下,蘇州知府李董雖在賑災中有功,但擅斬朝廷命官,此風不可長!那貪腐縣丞縱有過錯,也當由三法司會審定罪,李董此舉形同藐視王法,臣請將其革職查辦,押解回京問罪。”殿內諸臣皆沉默不語,陸文淵站在列中,麵色漲紅卻不敢辯駁——他深知沈敬之的剛直,更明白律法的底線。蕭燊卻並未發怒,隻是緩緩抬手,示意內侍取來書架上的《選賢錄》。那是謝淵當年親手編纂的,封麵已有些褪色,他翻到中間一頁,指尖點著陸文淵當年的批注:“不拘出身,唯才是舉,敢為民者當護之。”字跡力透紙背,帶著謝淵一貫的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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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可知,那被斬的縣丞,是魏黨餘孽魏承祖的侄子?”蕭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將李董的詳報擲在沈敬之麵前,封皮上“十萬兩賑災銀”的字樣格外醒目,“此人到任三月,克扣賑災銀達十萬兩,逼死災民七人,百姓恨之入骨。李董多次上書彈劾,卻被其用重金疏通關係壓下,若不果斷處置,蘇州必生民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諸臣,“謝太保當年任禦史大夫,彈劾貪腐的戶部尚書時,亦是先派人控製贓款,再入朝奏報,隻因‘民命大於官威’。他常說,‘律法是護民的盾,不是縱惡的殼’,陸侍郎舉薦李董,正是承了謝師的風骨,而非藐視律法。”沈敬之顫抖著翻開詳報,看到裡麵附著的災民血書和魏黨勾結的證據,蒼老的臉上瞬間布滿愧色,他躬身至地:“老臣糊塗,隻守律法條文,卻忘了律法本心,險些錯怪忠良,更辜負了謝太保當年的教誨。”他想起當年謝淵為護寒門士子,與自己在朝堂上爭辯的場景,那時謝淵說“沈公當知,賢才難得,敢為民請命的賢才更難得”,如今才懂帝王的遠見,更懂謝淵的苦心。
都察院左都禦史虞謙恰在此時入殿,這位以“鐵麵”聞名的禦史,今日臉上卻帶著幾分欣慰。他捧著厚厚的“賢才跟蹤簿”,躬身奏道:“陛下,臣奉楊啟閣老之命,核查陸侍郎舉薦的人才實績,皆有建樹。李董在蘇州興修水利,減免賦稅,百姓已為其立生祠;另一位寒門士子王嵩,在浙江任知縣,三個月清退貪腐吏員五人,厘清積案二十餘起。謝太保當年設的‘賢才跟蹤簿’,如今每月都有新的實績記錄,這些寒門才子,都在用行動踐行謝太保的‘選賢初心’。”蕭燊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暖意,他命內侍取來簿子,親自翻開李董的頁麵,用朱筆在名字旁添上“謝師遺法,當效之”六字。筆尖劃過紙頁,他想起每月翻閱這簿子時的心情,既盼著這些人才做出實績,又怕他們辜負謝淵的選賢之心,更怕自己再犯當年的錯。
議事結束後,蕭燊特意留下沈敬之。偏殿的檀香順著殿門縫隙飄入議事廳,帶著淡淡的哀思,沈敬之看著帝王鬢邊新增的幾縷白發,想起謝淵在世時,帝王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太子,如今卻已被朝政與思念壓得添了風霜。“陛下對謝太保的敬重,老臣懂。”沈敬之輕聲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滄桑,“當年謝太保力推選賢令,老臣以‘寒門子弟難馴’為由反對,如今看來,是老臣囿於成見。那些被埋沒的寒門才子,若不是謝太保力排眾議,若不是陛下如今鼎力推行,大吳就要錯失多少忠良。”蕭燊望著窗外的青鬆,那是謝淵當年親手栽種的,如今枝繁葉茂,他的聲音微啞,帶著難掩的悔意:“沈公,朕當年若信他多些,選賢令何至拖延三年?那些本該早被啟用的人才,何至蹉跎半生?這吏治清明,本該早來的,是朕的遲疑,耽誤了謝師的心血,也苦了百姓。”風吹過青鬆,沙沙作響,像在回應這份遲來的愧疚。
夜漸深,宮燈的光暈在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蕭燊提著一盞竹燈往偏殿去。供案上,他為謝淵添上了新的供品——一串來自蘇州的蜜餞,是李董派人送來的,說這是當地百姓最愛的吃食。靈前的吏部印鑒拓片,是謝淵當年暫代吏部事時所用,拓片上的印文“選賢與能”清晰可見,邊角被蕭燊摸得發亮。他記得謝淵當年接過這枚印鑒時說:“這印不是權力,是責任,要為大吳選出能為民辦事的官。”如今,他將“賢才跟蹤簿”輕輕放在拓片旁,簿子上的朱批墨跡新鮮,與拓片的陳舊形成鮮明對比。“謝師,你的選賢令成了,陸文淵敢舉賢,李董敢為民,這些都是好苗子,朕會護著他們,不會再讓他們像你當年一樣,孤軍奮戰。”檀香繞著簿子緩緩打轉,燈光下,靈位上的“謝淵”二字仿佛有了溫度,像是在為這遲來的清明而欣慰。
刑部尚書鄭衡捧著“江南十才子案”的平反文書入宮時,蕭燊正坐在禦案前,細細擦拭謝淵遺留的禦史大夫印。那枚銅印已有年頭,印柄被謝淵常年握持磨出溫潤的包漿,邊角還留著當年追查魏黨時被刺客砍出的小缺口。鄭衡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陛下,‘江南十才子案’終於平反了!當年被魏黨誣陷的十七位才子,如今已有十二位沉冤得雪,剩下五位雖已病逝,也已恢複名譽。此案能成,全賴謝太保當年留下的卷宗,他在禦史台時,就喬裝成文人混入江南,悄悄為這些人錄下冤情,連他們被抄沒的詩文手稿都偷偷保存了下來。”鄭衡將卷宗呈上,封麵寫著“江南冤錄”四字,是謝淵的筆跡,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梅花標記——那是謝淵與江南才子們的暗號。
蕭燊放下銅印,雙手接過卷宗,紙頁因年代久遠而泛黃發脆,指尖一碰仿佛就要碎裂。他緩緩翻開,每一頁都有謝淵的批注,字跡力透紙背,有的地方還沾著淡淡的墨漬,像是當年書寫時過於急切濺上的。“魏黨構陷,必當昭雪”“此子詩文忠君愛國,絕非反賊”“抄家時需保其手稿,留待日後平反”……一句句批注,像一把把鑰匙,打開了塵封的冤屈。天授十一年,謝淵將這卷宗呈給他,跪在殿外三天三夜,請求重審此案,他卻因魏黨勢大,擔心引發朝堂動蕩而遲疑,隻說“容後再議”。如今看著文書上“平反”二字,他的手微微顫抖,指腹撫過“必當昭雪”四字,仿佛能感受到謝淵當年的急切與憤懣——那些冤死的才子,若他當年能信謝淵一次,若他能再果斷一些,何至讓他們含恨九泉?卷宗的最後一頁,夾著一片乾枯的梅花瓣,是江南才子們當年送給謝淵的,如今雖已褪色,卻依舊能想象出當年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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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衛誦隨後入見,這位以嚴謹聞名的司法官,今日也難掩激動。他捧著修訂後的《大吳律》,奏道:“陛下,按謝太保當年修訂的律法草案,臣等新增‘阻撓選賢’‘貪墨賑災銀’‘構陷忠良’等重罪條款,近日查處的魏黨餘孽,皆按此定罪,無一錯漏。謝太保當年說‘律法當護忠良、懲奸佞’,如今這律法,終成了斬除奸邪的利劍。”蕭燊點頭,他記得謝淵當年修訂律法時,常說“律法不是冰冷的條文,是百姓的依靠”,為了一條“貪墨賑災銀者斬”的條款,謝淵與反對的大臣爭辯了整整一個月,甚至不惜以辭官相脅。“做得好。”蕭燊的聲音帶著讚許,“將平反的才子名單,刻入忠良碑,與謝太保的名字並列。碑上要刻清楚他們的冤情,刻清楚魏黨的罪行,讓後人都知道,忠良不會被埋沒,奸邪終會被清算。”衛誦躬身應下,他知道,這不僅是對才子們的告慰,更是對謝淵的告慰。
刑科給事中馮謙此時求見,他是謝淵當年親手提拔的門生,如今也繼承了老師的剛正。馮謙捧著地方奏報,眼圈微微發紅:“陛下,江西按察使上報一案,有百姓因偷挖半袋紅薯被判處流放,實屬輕罪重判。”蕭燊接過奏報,看過之後眉頭緊鎖,當即拍板:“按謝太保‘寬嚴相濟’的治獄理念,即刻發回重審!那百姓家中有年邁父母和幼童,偷紅薯實為活命,當從輕發落,還需責令當地官府為其發放救濟糧。”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馮謙,“你老師當年在禦史台,常說‘刑者,民之保障,不可濫施’,他教你的,不僅是斷案的方法,更是斷案的本心。朕等當記取,律法是為了護民,不是為了治民。”馮謙躬身泣道:“臣謹記陛下教誨,更謹記老師遺訓。當年老師教臣斷案時,常帶臣去牢房看望囚徒,說‘要知道他們為何犯罪,才能判得公正’,臣從未敢忘。”如今帝王推行的,正是老師當年的遺願,馮謙隻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般鋪開,宮燈的光在石板路上暈開一圈圈暖黃。蕭燊帶著平反文書,獨自往偏殿走去,文書上的朱批“昭雪”二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偏殿內,靈前的《大吳律》修訂稿是謝淵的心血之作,封麵“法以愛民”四字是他親筆所書,書頁上滿是修改的痕跡,有的地方還貼著小紙條,寫著補充的條款。他將平反文書輕輕放在修訂稿旁,文書的邊角與稿紙的邊角恰好對齊,像是早就注定的呼應。點燃三炷香,檀香的煙氣嫋嫋升起,纏繞著靈位:“謝師,江南十才子的冤屈洗清了,他們的詩文會被重新刊刻,他們的名字會被刻在忠良碑上。你的律法,護了忠良,也正護著這大吳的百姓。朕當年若聽你的,若能再信你一次,這些人就不會冤死,不會讓他們的家人等了這麼多年……是朕錯了。”檀香嫋嫋,似在輕輕拂過他的臉頰,撫慰這遲來的歉意,殿外的蟲鳴低低切切,像是在為冤屈的昭雪而歎息。
工部尚書馮衍帶來江南治水捷報時,蕭燊正坐在禦案前,細細研讀謝淵的《漕渠策》。那本策論的紙頁邊緣已經卷起,上麵滿是謝淵的批注,還有蕭燊當年稚嫩的提問筆跡。馮衍一進殿就高聲笑道:“陛下,大喜啊!江南水渠工程成功抵禦了秋汛,連日暴雨過後,水渠疏水通暢,漕運不僅沒有受阻,還比往年提前了十日通航!”他將捷報呈上,滿麵紅光,“主持工程的江澈郎中說了,這都是托謝太保的福,他沿用謝太保‘疏堵結合’的治水法,在水渠沿岸設了十二座水閘,既疏水又灌溉,如今江南的稻田都能引渠水灌溉,今年定是豐收年。當地百姓都感念謝太保的恩德,自發將水渠命名為‘謝公渠’,還在渠畔立了生祠。”
“謝公渠……”蕭燊輕聲重複這三個字,眼眶瞬間一熱,眼前仿佛浮現出天授八年江南大水的場景。那時洪水滔天,淹沒了無數良田,百姓流離失所。謝淵以兵部尚書兼管工部,主動請纓赴江南治水,三個月裡,他住在臨時搭建的草棚裡,每日泡在齊腰深的洪水中,指揮築堤疏水,身上的鎧甲被水泡得發鏽,腳也被碎石劃破,卻從未喊過一聲苦。他回京時,滿身泥濘,連頭發都結著泥塊,卻笑著呈上《漕渠策》:“陛下,此渠若建成,可保江南十年無虞。”當時他看著策論上龐大的工程預算,又顧慮朝中魏黨的反對,隻批準了一半工程,讓謝淵的心血未能完全施展。如今江澈完工的,正是謝淵當年未竟的部分,那水渠蜿蜒在江南大地上,就像謝淵未完成的心願,終於得以實現。蕭燊輕輕摩挲著《漕渠策》上謝淵的簽名,筆跡蒼勁有力,一如他當年的風骨。
工科給事中程昱隨後入奏,他剛從江南巡查歸來,身上還帶著江南的水汽。“陛下,臣親自核查了‘謝公渠’的工程質量,江澈郎中嚴格按謝太保當年的規製施工,用料紮實,每一塊堤石都灌了糯米漿,每一座水閘都用了實心鐵柱,無一處偷工減料。當地百姓為謝太保和江澈立的德政碑,碑上刻著‘漕渠安瀾,恩被萬民’八個大字,臣去的時候,還有百姓在碑前焚香祭拜,說‘謝太保雖不在了,卻給我們留下了活命的渠’。”程昱將德政碑的拓片呈上,拓片上“謝太保”三字被百姓摸得發亮,墨跡都有些模糊了,卻比任何賞賜都更顯分量。蕭燊接過拓片,指尖撫過那些被摸亮的字跡,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愧疚——這一切,本該是謝淵親自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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