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桓在養心殿梳妝,這裡是他日常起居之所,陳設簡潔,與太極殿的奢華截然不同。尚衣局總管親自捧著朝服上前,躬身遞到蕭桓麵前,這件朝服以明黃為底色,上繡十二章紋,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紋樣栩栩如生,每一處細節都精致無比,龍紋的鱗片更是用珍貴的孔雀羽線繡製,轉動角度便能看到不同的光澤,流光溢彩。帝冕的旒珠是精選的東珠,每顆都圓潤飽滿,大小均勻,共二十四串,垂在眼前輕輕晃動,擋住了部分視線,也讓帝王的神情更顯威嚴。蕭桓坐在銅鏡前,鏡中的君王鬢發如雪,比去年又白了三成,眼角的皺紋深嵌在臉上,像是被歲月用刻刀鑿出的溝壑,連額頭的抬頭紋都清晰可見。他抬手輕輕撫摸冕旒上的東珠,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珠子,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咳得肩頭不停聳動,內侍連忙上前遞上溫熱的參茶,他接過茶盞,抿了一小口,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不適,隨後啞著嗓子問道:“謝先生當年擔任兵部尚書時,穿的那件石青色朝服,領口繡的是鷺鷥紋樣吧?那件衣服,如今還有留存嗎?”
尚衣局總管聞言一愣,顯然沒料到帝王會突然問及十年前獲罪大臣的舊物,他連忙躬身回話,聲音帶著一絲謹慎:“回陛下,謝大人當年獲罪後,家中舊物多被查抄沒收,或銷毀或入庫,唯有一件日常所穿的素色常服,被其忠心老仆偷偷收存,輾轉帶回江南老家,如今供奉在江南謝家祠堂內,供後人瞻仰。”蕭桓沉默不語,目光落在鏡中自己蒼老的麵容上,眼神複雜難辨,有悔恨,有懷念,還有深深的愧疚,良久才緩緩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卻依舊帶著帝王的威嚴:“知道了,不必再提,伺候朕上殿吧。”穿朝服時,他抬手去係腰間的玉帶,後腰突然傳來一陣僵痛,動作頓時滯澀下來,眉頭也微微皺起,尚衣局總管見狀,連忙上前想伸手相助,卻被蕭桓用眼色製止——即便年邁體衰,帝王的威嚴也容不得半分折損,這種貼身之事,他仍要親力親為。總管隻得退到一旁,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蕭桓費了好一番力氣,才將玉帶係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當蕭桓的身影出現在太極殿門口時,禮樂聲驟然拔高,編鐘齊鳴,笙簫合奏,旋律恢弘大氣,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麻。群臣齊齊轉身,整理好朝服後躬身等候,動作整齊劃一,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如出一轍,透著對帝王的敬畏。蕭桓邁著步子緩緩走入大殿,龍袍下擺掃過紅地毯,發出滯澀的聲響,步伐比往日慢了半拍,每一步都走得沉穩卻沉重,這沉重並非來自帝王的威儀,而是歲月壓在肩頭的重量,是十年來良心的煎熬。龍靴踩在金磚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內格外清晰。他的身影在燭火的映照下被拉得瘦長,脊背微駝,像一株飽經風霜的老柏,雖枝乾乾枯,卻依舊透著不屈的風骨。群臣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注意到他鬢角的白發又多了,有人看到他走路時微微傾斜的肩頭,心中都暗自感慨帝王的衰老,卻無人敢有絲毫表露,隻是將頭埋得更低。
蕭桓升座龍椅後,禮樂聲漸漸收歇,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輕緩。內侍總管身著緋紅蟒紋袍,邁著細碎的步子走到殿中,尖細的嗓音穿透大殿的每一個角落:“吉時到,百官祝壽!”話音剛落,禮部尚書周瑾便從文官隊列中穩步出列,他身著緋色二品朝服,胸前繡著錦雞紋樣,色彩鮮亮,腰間係著玉帶,手持象牙朝笏,朝笏上刻著細密的花紋。他躬身行禮時,朝笏與地麵呈標準的四十五度角,動作流暢自然,儘顯禮部主官的嚴謹風範與嫻熟禮儀。身後的百官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祝壽儀式的正式開啟,整個大殿內彌漫著莊重而喜慶的氛圍。“臣禮部尚書周瑾,謹代表在京文武百官,恭請陛下聖安!”周瑾的聲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帶著刻意練習過的抑揚頓挫,“願陛下聖體康泰,福壽綿長,如蒼鬆之茂,如仙鶴之壽;願我大吳江山永固,四海歸心,八方來朝,千秋萬代!”說罷,他雙腿屈膝,緩緩跪下,額頭輕觸冰涼的金磚,行三拜九叩大禮,動作虔誠恭敬,每一個叩首都實實在在,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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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恭請陛下聖安,願陛下萬壽無疆!”周瑾的話音剛落,殿內群臣便齊刷刷跪下,朝服衣袖摩擦紅地毯的聲音彙聚成一片沙沙聲響,整齊劃一,氣勢恢宏。聲浪撞在太極殿的金磚地麵與雕花穹頂之上,層層回響,連殿外的羽林衛都隨之單膝跪地,右手按在佩劍劍柄上,高聲附和:“陛下萬壽無疆!”一時間,殿內殿外聲浪滔天,震得殿內的龍鳳宮燈都微微晃動,燭火跳躍不定,將眾人的身影映在牆壁上,忽明忽暗。蕭桓抬手示意,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眾卿平身。”待群臣起身站定,整理好朝服後,他緩緩開口:“今日乃朕的生辰,亦是我大吳迎來盛世十年之慶的好日子,這一切都離不開眾卿的儘心輔佐,更離不開天下百姓的辛勤勞作。朕能坐擁這太平江山,實乃群臣之力,蒼生之福。”話語間雖無過多激昂的情緒,卻讓群臣稍稍鬆了口氣,覺得帝王今日心情尚可,這場生辰盛典應當能順利進行,不少人已在心中默默準備著接下來的賀詞。
接下來便是分階祝壽,按照官職高低,先由內閣閣老與六部尚書上前致辭,他們的祝詞或引經據典,或結合時政,言辭懇切,飽含對帝王的讚頌;隨後是侍郎、寺卿等中層官員,他們的祝詞則更為務實,多提及各自部門的政績,以表對帝王的回報;最後是地方朝覲的布政使與按察使,他們帶來了各地的喜訊,講述地方的豐收與安定,為盛典增添了不少喜氣。每位官員的祝詞都經過精心打磨,引來了殿內陣陣附和之聲。祝壽致辭完畢,內侍總管再次高聲唱喏:“呈獻壽禮!”話音剛落,八名身著統一服飾的內侍便魚貫而入,每人手捧一方鋪著明黃錦緞的托盤,錦緞邊緣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樣,托盤上的壽禮被精心擺放,件件華美珍貴。內侍們步伐整齊地走到禦案前方,將壽禮依次陳列在鋪著大紅絨布的長桌上,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將軍蒙傲率先出列,他身著紫色一品朝服,胸前繡著威風凜凜的麒麟紋樣,手中捧著一幅卷軸,神情肅穆。展開卷軸後,一幅《西北安邊圖》赫然呈現,圖卷以厚實的蜀錦為底,用金線、銀線和各色彩線繡出西北邊防的山川、河流、烽火台與堡寨,連巡邏的士兵都繡得栩栩如生,神態各異。“陛下,此圖乃西北軍民耗時半年共同繡製而成,圖中每一座烽火台、每一處堡寨都真實存在。”蒙傲上前一步,沉聲道,“如今韃靼已三年不敢越界半步,邊境安穩無虞,這皆賴陛下的聖明調度與悉心部署,更離不開邊關將士的浴血守護,臣敢為陛下賀,為大吳賀!”戶部尚書周霖則獻上一本裝訂精美的《國庫存實冊》,冊頁以珍貴的紫檀木做封麵,上麵雕刻著“國泰民安”四個篆字,字體古樸有力,內頁是特製的宣紙,用小楷詳細記錄了十年間國庫的收支與存糧情況,字跡工整清秀。他雙手將實冊奉上,語氣恭敬:“陛下,如今我大吳國庫充盈,儲銀已達三千七百萬兩,存糧一千二百萬石,足夠支撐三年軍需與全國半年的賑災之用,此乃盛世之基,是陛下治國有方的明證,臣恭為陛下賀!”蕭桓伸手接過實冊,指尖輕輕拂過冊頁上“漕運增收三百萬石”的字樣,目光微微一沉,指腹不自覺地摩挲著冊頁的邊緣,思緒飄回了謝淵主持漕運的那些年。
地方官員的壽禮更具地域特色,各有千秋,令人目不暇接。廣東布政使韓瑾獻上的是一座珍珠屏風,屏風由上千顆南海珍珠串成,每顆珍珠都大小均勻,色澤瑩白,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屏風框架則由紫檀木打造,雕刻著繁複的花鳥紋樣,精致絕倫;河南布政使柳恒則捧來一個精致的錦盒,打開錦盒,裡麵裝著新培育成功的雙穗麥種,麥種顆粒飽滿,呈金黃色,透著勃勃生機,他激動地奏道:“陛下,此麥種乃臣等組織農官與老農曆時五年培育而成,一畝地可增產三成,現已在河南多地試種成功,收獲頗豐,特獻給陛下,願我大吳年年豐登,百姓無饑饉之苦!”最引人注目的是浙江布政使秦仲獻上的漕渠通航圖,圖卷以厚實的桑皮紙為底,用濃淡不一的墨線清晰標注著江南漕渠的每一段河道,其中謝淵當年主持疏浚的河段用粗墨線突出,還特意用朱筆圈出了當年的險灘舊址,旁邊詳細標注了疏浚後的變化。看到這幅圖,蕭桓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指節泛白,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謝淵當年的身影——那時謝淵剛從漕渠工地回來,一身風塵,褲腳還沾著泥點,手裡捧著同樣的漕渠圖入宮,興奮地對他說:“陛下,此險灘已被臣率工匠鑿開,從此江南糧船可直抵京城,再也無需繞遠路,百姓的糧米也能更快運到!”那時謝淵的眼中閃著光,是對江山社稷的熱忱,如今想來,卻讓蕭桓的心臟陣陣抽痛。
壽禮呈獻完畢,長桌上已是琳琅滿目,金銀打造的福壽擺件流光溢彩,曆代名人的字畫墨香四溢,珍稀藥材如千年人參、天山雪蓮散發著獨特的藥香,每一件都價值連城,彰顯著百官對帝王的尊崇。群臣目光灼灼地望著龍椅上的蕭桓,期待著他露出滿意的笑容,不少人已在暗中準備著附和的讚詞,隻待帝王開口,便順勢表達自己的慶賀之意。然而蕭桓隻是淡淡掃過這些珍寶,目光在那些金銀玉器上停留的時間不足一瞬,反而在浙江布政使獻上的漕渠通航圖上停留了許久,隨後便轉向禦案一角——那裡靜靜擺放著一枚青銅兵符,兵符上的銅綠與眼前的珠光寶氣格格不入,卻牢牢吸引了他的視線,仿佛那才是殿中最珍貴的寶物。壽禮獻畢,整個生辰盛典中最受關注的賀表環節終於到來,大殿內的氣氛愈發莊重,連空氣都似乎凝固了。周瑾再次從群臣中出列,這一次他手中捧著的不是朝笏,而是一方鎏金托盤,托盤邊緣雕刻著精美的雲紋,托盤上放著那卷由翰林院眾儒合力撰寫的賀表,用明黃錦緞小心包裹著,顯得極為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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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表以澄心堂特製的玉版紙書寫而成,紙張厚實堅韌,表麵經過特殊處理,光滑細膩,還灑著細密的金粉,在燭火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如同繁星點點。字跡出自當朝最知名的書法家、翰林院掌院沈敬之之手,楷書端正大氣,筆力遒勁,字字鎏金,筆畫飽滿,邊角用銀線精心繡著雲紋,還鑲嵌著數十顆細小的珍珠,既華貴又不失莊重。展開後長達丈餘,鋪在禦案上幾乎占滿了大半桌麵,顯得極為華貴厚重。周瑾雙手捧著賀表的卷軸,手臂微微用力,腳步沉穩地走向丹陛,每一步都踏在禮樂的節拍上,引得群臣紛紛屏息注目,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驚擾了這莊嚴的時刻。“陛下,此賀表由翰林院七位學士曆時半月精心撰寫,反複修改二十七次,字斟句酌,力求完美,彙總了滿朝文武的心意與崇敬。”周瑾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賀表中詳述陛下二十五載臨朝的赫赫功績,從平定魏黨之亂、安撫朝堂,到整肅邊防、安定四海,再到興修漕運、利國利民,一一載入其中,字字句句皆是實情,恭請陛下禦覽!”
周瑾將賀表舉過頭頂,手臂因用力而青筋微露,神情虔誠而恭敬——這份賀表不僅是對帝王的稱頌,更是他作為禮部尚書的一份重要政績,若能得到帝王的認可,對他而言便是極大的榮耀。兩名內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賀表,生怕損壞了這珍貴的賀禮,他們輕輕展開,將其平整地鋪在禦案上。蕭桓的目光緩緩掃過賀表,從開篇的標題一直往下,當落在開篇“聖明君主,光昭四海”八個鎏金大字上時,他的指尖突然微微顫抖起來,指腹無意識地劃過禦案的木紋,留下幾道淺淺的痕跡。殿內一片寂靜,連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都清晰可聞,群臣都挺直了腰背,屏住呼吸,等著帝王露出滿意的笑容,不少官員已在暗中醞釀著附和的頌詞,準備在帝王開口後第一時間響應,以表自己的忠心與機敏。
太子蕭燊站在一側,距離禦案最近,他敏銳地察覺到父皇的異樣,悄悄抬眼望去,隻見父皇的手指停在賀表的鎏金大字上,目光卻飄向了禦案一角的青銅兵符,神色複雜難辨,有痛苦,有悔恨,還有一絲壓抑的憤怒。蕭燊心中一動,隱約猜到接下來可能會有變故,不禁微微握緊了手中的朝笏,暗自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周瑾見蕭桓凝視賀表,以為帝王正認真聆聽,連忙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聲誦讀起來,聲音抑揚頓挫,充滿了感情,每一個字都飽含著對帝王的讚頌:“臣等謹言,陛下臨朝二十五載,初承大統之時,恰逢魏黨亂政,朝綱崩壞,貪官當道,民不聊生。陛下英明果決,臨危不亂,以雷霆之勢剪除奸佞,重用謝淵、蒙傲等忠良之臣,誅奸佞、安朝堂,複社稷之安寧;後任賢用能,廣納諫言,興修漕渠以利民生,整肅邊防以安四海,勸農桑以增糧產,辦學堂以育人才……”他讀到“陛下以鐵血除謝、石諸逆,掃清奸佞,方有今日盛世”時,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還悄悄瞥了蕭桓一眼,想觀察帝王的反應,見帝王麵無表情,又連忙繼續誦讀,隻是心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這一句既是頌詞,也是在迎合當年蕭桓斬謝淵的決策,不少曾參與平定魏黨之亂的官員紛紛點頭附和,覺得此言精準概括了帝王的功績,臉上露出讚同的神色。“……如今江南漕運暢通無阻,商船往來不絕,百萬饑民得以存活;西北烽火不燃,胡馬不敢南下,四方蠻夷紛紛臣服。倉廩實,百姓安,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此皆陛下聖明之功也!臣等恭頌陛下為千古一帝,聖德齊天,光耀萬古!”周瑾讀完最後一句,深深吸了口氣,再次跪拜在地,高聲道:“恭祝陛下聖明,萬壽無疆!”
“恭祝陛下聖明,萬壽無疆!”群臣齊聲附和,聲浪比之前更為響亮,震得殿內的龍鳳宮燈都微微晃動,燭火跳躍得愈發厲害。有幾位年過七旬的老臣,想起當年魏黨之亂時的動蕩不安與民不聊生,再看如今的盛世景象,不禁感動得熱淚盈眶,用衣袖偷偷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越發覺得眼前的帝王配得上“聖明”二字,心中的崇敬之情愈發濃厚。然而,龍椅上的蕭桓卻沒有如預期般頷首微笑,接受群臣的讚頌,他猛地抬手按住禦案,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帶著禦案上的鎏金香爐都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殿內的聲浪在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中漸漸平息,群臣察覺到不對勁,紛紛抬頭望去,隻見帝王臉色沉凝如鐵,目光銳利如刀,正死死落在跪伏在地的周瑾身上,那眼神中的寒意與憤怒,讓所有人都心頭一緊,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連燭火都似乎變得黯淡了幾分。“聖明?”蕭桓的聲音突然響起,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瞬間壓下所有餘音,“周卿,你可知這‘聖明’二字,該配什麼樣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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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被帝王突如其來的質問問得一愣,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頌詞會引來帝王的反問,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稍稍鎮定後,他硬著頭皮回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回陛下,聖明之君,當如陛下這般,辨忠奸、安四海、利民生,開創盛世之局,受萬民敬仰!”他雖心中忐忑,卻仍按照事先準備好的思路將頌詞續了下去,隻當帝王是在考較自己對“聖明”二字的理解,希望能憑借這番回答化解眼前的尷尬。
“辨忠奸?”蕭桓冷笑,撐著禦案起身,後腰的痛讓他動作一滯,卻依舊挺直脊背。明黃朝服在他枯瘦身上有些空蕩,卻透著懾人的威嚴。“你且說說,謝淵是忠是奸?”
此言如驚雷,殿內死寂。周瑾臉色煞白,趴在地上不敢抬頭;左都禦史虞謙握緊朝笏,指節泛白;兵部尚書秦昭想起謝淵提拔自己時的場景,眼眶泛紅。蕭桓走下丹陛,步幅細碎,龍袍掃過金磚,聲響清晰。“你們都說說,單騎平西南、疏漕渠救饑民、整吏治懲貪腐的謝淵,是忠是奸?”他聲音不高,卻砸在每個人心上。
走到周瑾麵前,他枯指直指賀表“除奸安邦”四字:“你說的‘奸’,便是謝淵?”他咳了起來,咳得身子晃了晃,卻仍字字清晰,“是那個單騎入蠻族大營,憑三寸舌退十萬敵兵的謝淵?是那個親赴漕渠工地,與工匠同吃同住三月,腳磨血泡仍監工的謝淵?是那個彈劾七十餘貪腐官吏,哪怕被下毒仍不改其誌的謝淵!”
“朕當年憑一紙偽信,斬他於鬨市,抄他的家,貶他的族!”蕭桓轉向江南籍官員,語氣沉痛,“江南漕渠邊,百姓至今私祭他,紙錢飄滿河麵。百姓都記得他的好,朕卻親手殺了他——這樣的朕,配稱‘聖明’?”
周瑾渾身顫抖,冷汗浸濕朝服:“陛下……臣失言……”群臣紛紛跪倒,無人敢應聲。有老臣試圖緩和:“謝淵之事是舊案,今日生辰當以喜樂為重……”
“舊案?”蕭桓彎腰拾起賀表,指腹撫過“聖明”二字,眼底翻湧悔恨,“錯殺忠良的案,一日不昭雪,便一日不是舊案!這賀表,是朕錯殺忠良的罪證!”他將賀表重重拍在禦案上,墨汁濺出,落在青銅兵符上,暈開如血。
“聖明二字,重逾千斤。”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當配體恤蒼生、辨明忠奸之君,不配錯殺忠良、沉迷虛名的朕!”朱筆落下,在“聖明”二字上重重劃下,墨痕如血,穿透紙背。他圈出“功蓋先祖”“除奸安邦”:“先祖未錯殺忠良,這‘功蓋先祖’朕不敢當;謝淵是忠非奸,這‘除奸安邦’是無稽之談!”
“這賀表,改!”蕭桓擲下朱筆,“改去所有溢美之詞,隻寫‘戒慎恐懼,以慰忠魂’!明日懸於朝堂,讓百官日日自省!”周瑾連連磕頭:“臣遵旨!”額頭撞磚聲沉悶。
蕭桓坐回龍椅,目光掃過群臣:“你們要賀朕,不必送珍寶、說頌詞。虞卿,多查一件貪腐案;馮卿,多修一段漕渠;周卿,多減一分災區賦稅——這才是給朕最好的賀禮!”他頓了頓,聲音帶著威嚴,“從今日起,朝堂再許以‘聖明’輕頌,以瀆職論處!君王之德在實績,百官之忠在務實,此乃大吳鐵規!”
群臣跪拜:“臣等遵旨!必以務實為本,不負陛下厚望!”聲音慌亂卻堅定。蕭桓看著這一幕,輕輕歎氣,目光落在青銅兵符上。殿外金桂香飄入,混著燭煙,這一次沒有寒意,隻剩告慰的暖——他終於能用帝王的威嚴,為謝淵討回一分遲來的公道。
片尾
蕭桓生辰拒頌的消息,當日便如驚雷遍傳京城。茶館中,百姓雖不知深意,卻敬畏這份打破常規的威嚴;朝堂上,群臣嗅到風向之變,此後奏折儘刪虛浮辭藻,隻列實事、直陳利弊。數日後,帝下旨整肅朝綱:奏疏涉“聖明”“齊天”者以“欺君”論;各部每月呈實績清單,考核與升遷掛鉤;翰林院修訂《為政準則》,“務實戒虛”列為百官第一要義,刊印分發各級衙門。
卷尾·史臣曰
桓宗蕭桓,臨朝三十餘載,功過係於皇權,亦係於初心。早年逢魏黨亂政,以鐵血誅奸佞、安朝堂,牽連甚廣亦不手軟,此帝王之“狠”;晚年盛世已固,群臣沉迷頌詞,卻能於生辰盛典拒虛譽、斥逢迎,鬢發如霜仍親理朝政,以五年鐵腕整肅吏治,此帝王之“明”與“堅”。
帝王之術本無情,然桓宗之智,在“狠”於固權,“明”於守成。他深知盛世非頌詞堆就,實賴吏治清明、倉廩充實;皇家顏麵不在虛譽,而在江山永固、子民安康。古今帝王多困於虛名,或沉湎頌詞忘憂,或年邁失權誤國,如桓宗這般,以狠辣定乾坤,以清醒守盛世,老來仍存雷霆手段者,實屬罕見。
嗚呼!青銅兵符未冷,“務實”鐵規猶存。桓宗以霜鬢老態,在帝王功業與臣子公道間,尋得最後的平衡。其“皇家無情非無義,權柄在握重實績”之理,當為萬世君主之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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