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蕭燊革新中樞,立“票擬三附”之規,使政令皆循實情、顧民生;整飭邊防,推軍屯之製,令邊軍耕戰結合、戍守有依。江南有李董興修水利、勸課農桑,田疇漸豐;西北有趙烈厲兵秣馬、加固塞防,烽煙暫息。新政如東風拂野,似細雨潤苗,自中樞至四方,漸次鋪展,民心初聚,國勢稍振。
然天道難測,福禍相依。初夏時節,黃河忽生異動,自河源怒奔而下,至孟津段陡漲三丈,百年未遇之汛猝然降臨。堤壩如紙,接連潰決,濁浪排空,浸漫城郭,吞噬田壟。開封城外,昔日桑梓變澤國,數十萬百姓或攀附屋頂、或抱木浮水、或蜷縮高坡,啼饑號寒,流離失所。
急報以八百裡加急星夜遞入紫宸殿,一日三至,紙頁褶皺不堪,邊角皆染沿途泥水,字裡行間儘是災情之迫、生民之苦。朝堂議事,殿內鴉雀無聲,老成者蹙眉沉吟,言“洪鋒正盛,當暫避其銳,待水勢稍緩再圖良策”;激進者按劍而起,議“開封已成危城,不如遷民棄地,以保中樞安穩”。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正當此時,儲君蕭燊越班而出,寬袍拂地,屈膝叩首,額角觸地有聲,聲震殿宇:“黃河安則中原安,中原安則大吳安!開封乃中原腹心,萬萬棄不得;城中百姓乃國之根本,萬萬負不得!臣願親赴前線,與百姓共抗洪災、共守家園,一日不退,一日不歸!”
一言既出,滿朝默然。蕭桓凝望著階下堅毅的身影,眸中閃過欣慰與決然,抬手擲下王符:“準奏!朕授你便宜行事之權,調天下糧草、軍民聽你節製!”一場關乎中原安危、牽動新政根基、係於萬民生死的治水之戰,自此拉開序幕。
觀晉陝峽
巴顏雪澌,彙為狂流,奔騰而下。
入晉陝之峽,其怒猶未休。
自秦豫奔湧而來,水勢益發雄遒,濁浪排空,吞沙卷地,仿若浮天。
觀其勢也,如萬馬奔蹄,勢不可當,直欲摧岸而坼。
又似千堆卷雪,洶湧澎湃,拍擊雲霓而浮。
崩崖裂石之巨響,驚起鷗鷺紛飛。
倒海翻江之偉力,撼動戍樓戰栗。
然治河者無畏,夯歌陣陣,聲抵雷霆之吼。
以石籠牢封水患之喉,恰似扼住洪魔咽喉。
眾人鐵臂擔山,力攔浩渺洪流。
顆顆丹心護土,誌在穩固國家金甌。
待至潮平,春又複至,長堤巍巍,護得稻粱繁茂。
炊煙嫋嫋,再起於田疇綠野之間。
百姓歡歌,共慶稔秋之喜。斯景也。
皆賴治河之功,實乃萬民之幸,家國之福。
紫宸殿內,盤龍柱下的銅爐香煙嫋嫋,卻壓不住滿朝文武的焦灼氣。黃河水患的急報在禦案上堆成小山,河南布政使柳恒的奏疏墨跡未乾,“濁浪漫城三尺,流民數十萬嗷嗷待哺,開封城垣已浸水中”的字句,如針般刺得眾臣噤聲。兵部尚書秦昭按劍出列,聲如洪鐘:“黃河水勢已逾萬曆年間紀錄,開封城危在旦夕!不如暫避其鋒,遷百姓於豫西高地,待汛後再圖複建。”
“不可!”戶部尚書周霖紅著眼眶反駁,朝服下擺因激動微微顫抖,“數十萬流民遷徙,每日需糧千石、草萬束,河南府庫已空,全靠漕運調撥,若中途斷供,必生嘩變!且開封乃中原漕運樞紐、賦稅重地,一旦棄守,民心渙散,李董在江南的農桑新政、王硯的鹽課改革,都將因人心浮動而受阻!”眾臣頓時分為兩派,爭論不休,唯有蕭燊立於班末,凝望著禦案上攤開的黃河輿圖,指尖反複摩挲孟津至開封的潰堤河段,神色凝重如鐵。
“父皇!”蕭燊猛然跨步出列,雙膝跪地,青緞朝服擦過金磚地麵,發出清晰聲響,“黃河安則中原安,中原安則大吳安。臣願親赴開封,主持賑災治水,調工部、戶部各司協同,若三月內不能解開封之危、安數十萬百姓,臣甘受軍法處置,自請廢黜儲君之位!”他抬眸望向蕭桓,墨色眼眸中翻湧著決絕與堅毅,“前有謝淵將軍以鐵血固西北,後有江澈郎中以智計疏江南水,臣願承先賢之誌,以實乾退洪波、以仁心安民心!”
蕭桓凝視兒子片刻,見他鬢角雖沾汗濕,脊背卻挺得筆直——這是他在東宮經筵上,被沈敬之、陳文以“務實”二字磨出的風骨。蕭桓抬手扶起他,從內侍手中取來鎏金“便宜行事”金牌,沉聲道:“朕準奏!授你節製河南軍政民政之權,工部尚書馮衍、工部郎中江澈即刻隨你動身;戶部撥白銀百萬兩、糧米十萬石,由王硯押解隨行;都察院副都禦史鐘銘督查賑災,凡阻撓治水、貪墨糧款者,你可先斬後奏,無需稟朕!”
金牌入手沉甸甸,蕭燊尚未謝恩,馮衍已出列躬身:“臣已命工部營繕司備妥鐵鍬、沙袋、測量器械,江澈郎中繪製的《黃河中下遊水利圖》也已裝訂成冊,隻待殿下號令。”江澈緊隨其後,青衫上還沾著江南治水的泥點:“臣在江南治水時,曾創‘分段導流法’,可借用於黃河,願隨殿下赴湯蹈火。”蕭燊接過金牌,轉身便召中書省擬調令,紫宸殿內的焦灼氣,漸漸被一股務實赴險的銳氣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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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兼程三日夜,蕭燊的車駕在開封城外三十裡處停住——前方官道已被洪水淹沒,渾濁的浪頭裹挾著斷木、茅草,在路麵上翻滾。剛掀開車簾,刺鼻的泥水腥氣便撲麵而來,抬眼望去,開封城郊已成澤國:低矮的民房隻露出烏黑的屋脊,如浮在水麵的墨點;扶老攜幼的流民沿著高地行走,衣衫襤褸如破絮,孩童的哭聲、老人的咳聲與洪水的咆哮交織,觸目所及,儘是瘡痍。
“殿下,前方水勢湍急,舟船也需謹慎!”隨從統領按住腰間佩刀,急切勸阻。蕭燊卻推開車門,腳剛沾地便陷入半尺深的泥濘,他望著不遠處屋頂上揮手呼救的百姓,眼底泛紅:“百姓在洪水裡掙紮,我豈能安坐車內?”當即命人找來一葉加固的扁舟,不顧隨從阻攔,親手解下外袍係在腰間,與江澈及兩名須發皆白的老河工一同登舟,“開船,沿潰堤段勘察,一處都不能漏!”
自黎明至日暮,扁舟在濁浪中顛簸百餘裡。蕭燊蹲在船尾,每過一處潰堤口便俯身,指尖探入濕軟的堤土——觸到的儘是鬆散的沙土,混著未夯實的碎磚,他眉頭越皺越緊:“往年治水隻知‘一堵了之’,堤身如紙糊,洪水一衝便潰,這是治標不治本!”老河工王老漢撐著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殿下說得在理!黃河水性烈如虎,硬堵就像抱薪救火,前明崇禎年間,開封城就是因硬堵河堤,反倒被淹了三次!”
江澈展開油布裹著的水利圖,借著落日餘暉指點:“殿下請看,潰堤下遊十裡處有三道低窪荒灘,名叫‘三窪澱’,遠離村落城池,且地勢比開封城低丈餘。若在此築三道臨時分洪道,將主洪峰引入澱中,便可為開封城減壓。”蕭燊聞言雙眼一亮,當即命人在舟中鋪展宣紙,江澈執筆畫水勢,老河工說流速,蕭燊親定分洪道寬度、深度,夜色降臨時,一幅“分段分洪法”的草圖已躍然紙上,墨跡被船燈映得格外清晰。
返回臨時營帳時,蕭燊的衣袍已濕透至裡層,褲腳沾滿泥漿,凍得嘴唇發紫。河南布政使柳恒早已在帳外等候,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迎上來,聲音帶著急切:“殿下辛苦了!開封城內糧庫隻剩三萬石,隻夠支撐三日,城外流民還在增加,若再不緩解水勢,恐生饑饉之亂。”蕭燊接過薑湯一飲而儘,暖意從喉頭滾至丹田,他抹了抹嘴角,沉聲道:“明日卯時動工築分洪道,糧餉之事勞煩柳大人與王硯對接,務必讓軍民每日能吃上熱飯、喝上熱湯。”
次日天明,臨時營帳外的牛皮鼓響得震徹雲霄。蕭燊站在高台上,身後插著“大吳儲君”的旗幟,手中高舉連夜謄抄的水勢圖,對台下萬餘軍民高聲道:“黃河水勢猛如虎,硬堵必潰!今日我們不學前人蠻乾,改用‘疏導之法’——在潰堤下遊十裡築三道分洪道,引洪水入三窪澱,荒灘承洪,既護城池,又減民損!”
話音剛落,人群中便響起竊竊私語,一名中年農夫高聲問道:“太子殿下,曆來治水都是堵,您這分洪要是不管用,我們的家不就全沒了?”江澈快步上前,從懷中取出江南治水的圖紙:“這位鄉親請看,去年江南太湖泛濫,我們就是用此法疏導,保住了十萬畝良田。這三道分洪道,寬三丈、深兩丈,用柳枝裹沙袋築堤,柳枝紮根能固堤,沙袋吸水能緩勢,絕不會被衝垮!”他指向遠處的三窪澱,“那裡是荒灘,洪水退去後,澱底的淤泥還是肥田,來年種麥定能豐收。”
蕭燊當即下令分工:“馮衍尚書統籌物料調度,確保沙袋、柳枝供應不絕;江澈郎中掌技術,每段堤岸的坡度、沙袋的捆紮都要親自查驗;柳恒大人協調地方鄉紳,組織民夫輪換;鐘銘大人帶禦史巡查,凡偷懶耍滑者,軍法處置!”話音剛落,他已解下外袍,露出裡麵的短打,赤足踏在泥濘中,抄起一把鐵鍬便往堤岸走去:“朕與諸位一同乾,早築成分洪道,早讓百姓回家!”
軍民見狀,士氣瞬間沸騰。蕭燊在堤岸上揮旗調度,時而幫兵士抬沙袋,時而蹲在老河工身邊,請教堤岸加固的訣竅,手掌磨出了血泡,便用布條一纏繼續乾,衣袖褲腳的泥漿結了痂,又被新的泥水浸透。江澈穿梭在工地間,隨身帶一把木尺,每築一段堤便量一量坡度,發現一處沙袋捆紮鬆散,當即喝止:“此處是彎道險段,沙袋必須三股繩捆緊,再用木樁固定,否則洪峰一來必潰!”說著便親自示範,動作嫻熟如老河工。
夜幕降臨時,工地燃起數百盞火把,火光映著泥濘中的身影,如一條火龍在荒野延伸。鐘銘帶著禦史巡查,發現兩名兵士將劣質沙土充作堤芯,當即喝令拿下:“治水是救命的事,你們敢偷工減料,便是害人性命!”蕭燊聞訊趕來,見兵士低頭認罪,當即沉聲道:“斬!”刀光閃過,屍體被拖至堤前示眾,所有軍民無不凜然,再無人敢有懈怠。蕭燊望著熱火朝天的工地,低聲對身邊的馮衍道:“百姓的命係在這堤上,一絲一毫都不能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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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洪峰如期而至。黎明時分,遠處的黃河水如奔騰的巨獸,裹挾著巨石、斷木,濁浪高達丈餘,向開封城撲來。此時三道分洪道已初具規模,蕭燊親自守在最險要的第一道分洪道旁,身披濕透的甲胄,腰間係著父皇賜的金牌,高聲喊道:“洪峰來了!守住分洪道,就是守住你們的家!加把勁!”巨浪拍打著沙袋堤岸,濺起的泥水劈頭蓋臉砸來,他卻始終屹立如鬆,聲音因連日操勞而沙啞,卻字字鏗鏘。
江澈手持長杆探水,杆尖剛觸水麵便被浪頭打彎,他高聲稟報:“殿下,水勢已超警戒線五尺,需立刻加高堤岸三尺!”蕭燊當即拔出佩劍,指向開封城方向:“傳朕號令,拆城內廢棄的魏黨舊宅,木料、磚石全部運至堤岸!柳恒,率鄉紳子弟運送後備沙袋,一刻也不能停!”柳恒早已帶著民夫在旁等候,一聲令下,大車小車的磚石木料從城門湧出,沿著臨時鋪就的木板路,源源不斷運到工地。
馮衍年近六旬,鬢發已被泥水粘在額角,卻堅守在第二道分洪道,指揮工匠將柳枝編織成網,裹上沙袋沉入水底:“這是謝淵將軍戍邊築城的法子,柳枝柔韌,能緩衝衝擊力,比純沙袋管用!”老河工王老漢也獻出祖傳絕技,帶領村民在堤岸內側鋪撒摻了石灰的秸稈與黏土,用木槌反複夯實:“這樣能防滲,洪水就不會從堤芯漏進來了!”
午時,洪峰達到頂峰,第一道分洪道的中段突然出現裂縫,渾濁的河水順著裂縫噴湧而出,衝刷出半尺寬的缺口。“不好!”兵士驚呼出聲。蕭燊見狀,毫不猶豫地縱身跳入冰冷的洪水中,一把抱住堤邊的粗壯柳枝,任憑浪頭拍打身軀,高聲喊道:“快用裝滿碎石的沙袋堵!一人遞,一人填,快!”兵士與民夫見狀,紛紛跳入水中,手挽手組成人牆擋住洪水,沙袋如流水般堆向缺口,江澈親自用木樁將沙袋釘牢,馮衍則帶人在堤後築臨時矮牆,雙重加固。
兩日後,洪峰終於退去。三道分洪道如三條馴服的巨龍,將洪水穩穩引入三窪澱,開封城的險情徹底解除。蕭燊站在堤岸上,望著緩緩退去的洪水露出的土地,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此時的他,甲胄上結著泥痂,雙眼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卻依舊精神矍鑠。軍民們圍著他歡呼雀躍,有人舉起手中的空沙袋高喊:“太子殿下萬歲!”喊聲震徹黃河兩岸,連遠處開封城的百姓也爬上城牆,揮舞著衣物回應。
治水的同時,賑災事宜已同步鋪開。蕭燊借鑒李董在江南的賑災經驗,下令在開封四城門設立“賑災便民點”,每處都由戶部主事與地方鄉紳共同監管——鄉紳知民情,可辨真偽;主事掌錢糧,可定發放,再請鐘銘派禦史每日巡查,形成三重監督,從根源上杜絕官吏冒領、豪強截留。“流民需出示戶籍憑證,登記姓名、籍貫、人口數,按‘老弱優先、婦孺優先’發放糧米與禦寒衣物,務必做到‘不漏一戶、不落一人’!”蕭燊對負責賑災的戶部郎中王硯反複叮囑,語氣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