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謝公遺筆尚沾霜,太子承風撫庶蒼。河南水潦吞田舍,丹陛朱批凝寒霜——正一品太保謝淵當年鎮守河南,以“賬明錢實”賑災,活民數十萬;今秋黃河決堤,豫地汪洋吞沃野,蕭燊執朱筆批奏疏,十六字箴言承遺誌,“朕必親核”四字重千鈞,終教災黎見曙光。
老吏持章驚赤膽,新官捧令赴災場。銀糧隨旨連檣至,賬冊昭然曬日光。當河南百姓撫過足額賑米的溫軟,望見牆上明細的清晰,那份自魏黨亂政以來的惶惑終散,化為“請立太子”的呼聲,如黃河怒濤漫向京城,為蕭燊的登基之路,鋪就最堅實的民心基石。
暮投渭北村記
暮投渭北荒村畔,朔風卷地起寒煙。
有吏夤夜催糧賦,馬蹄踏碎月中天。
老翁惶然攜孫匿,柴扉半掩影顫顫。
老婦踉蹌倚門望,霜鬢蕭疏淚潸然。
吏呼如雷何怒甚!婦啼似杜鵑血乾。
聽婦扶牆前致詞,聲嘶血竭訴災年:
“吾鄉三載遭大旱,赤地千裡無禾棉。
田廬儘毀風沙裡,溝渠龜裂露石穿。
顆粒未曾沾唇齒,草根樹皮已食殘。
長子逃荒拋骨外,遊魂難歸故園邊。
次子征西戍邊塞,一去三載無書傳。
存者苟延食野菜,死者曝屍荒野間。
室中惟剩弱齡孫,眉眼猶帶饑寒顏。
寡媳青絲熬成雪,短褐襤褸不遮肩。
空腹難禁風露冷,野菜充腸隻覺酸。”
吏聞怒斥拍破壁,吼聲震落瓦上霜:
“官倉納糧有期限,敢違王法罪當斬!”
婦啼伏地叩首泣,額觸塵埃血斑斑:
“老身願隨吏歸去,為奴舂米守舂坊。
朝暮勤作抵糧賦,隻求留我寡媳還。
幼孫尚在繈褓裡,無母何以度荒年?”
吏叱一聲牽婦走,枯手掙裂恨難遷。
殘燈如豆搖空堂,暗影斑駁映斷牆。
夜久語聲漸沉寂,寒月如霜照野荒。
似聞孫啼聲喑啞,又聽寡媳泣幽咽。
淚濕寒土無人曉,愁凝長夜何時旦?
天明策馬辭村去,舉目四望儘瘡痍。
阡陌荒蕪蒿草盛,餓殍零星臥殘垣。
朔風嗚咽吹白骨,故園蕭索使人悲。
暮時,朔風卷地,塵沙撲麵如刀割,餘投足渭北荒村。但見斷壁殘垣倚枯樹,蒿草沒膝遮路徑,昔日炊煙嫋嫋的村落,如今隻剩三間破屋在風中搖搖欲墜,房簷垂掛的蛛網被風扯得粉碎。恰逢吏役五人,執鞭攜冊,馬蹄鐵掌叩擊凍土,“得得”聲踏碎月下清寧,驚起寒鴉數點,聒噪著掠過鉛灰色的天幕。
村頭老丈麵色如紙,枯手抖得似秋風中落葉,急將縮成一團的幼孫攬入懷中,踉蹌著躲入後院柴扉後。柴門虛掩,僅留指寬縫隙,老翁霜白的頭顱微探,偷覷院外動靜,身影在冷月下抖如寒蟬。老婦年近七旬,霜鬢粘著枯草,粗布短襖爛得露出肩胛骨,踉蹌著倚在蛀空的木門邊,渾濁的雙眼早已哭腫,淚水混著塵泥在臉上刻出溝壑,望著漸近的吏役,喉頭滾出壓抑的嗚咽。
俄而,吏役駐足門前,為首者揚鞭指門,呼喝之聲如驚雷貫耳,震得院外老槐殘枝簌簌作響:“速出繳糧!若敢隱匿,拆屋拿人!”老婦雙腿一軟,順著木門滑坐在地,悲啼之聲驟然爆發,似杜鵑泣血,撕心裂肺回蕩在空寂的村落裡。
她扶著斑駁土牆掙紮起身,枯瘦的手指摳進牆縫,指甲縫滲出血絲,拭淚哽咽陳詞:“大人容稟,吾鄉已連遭三載大旱,頭年見苗不見穗,次年赤地起煙塵,今年風沙卷走最後一點草根。田畝龜裂如蛛網,最深的裂溝能塞進孩童手臂;溝渠乾涸見底,亂石嶙峋似獠牙。家中長子為尋糧逃荒西去,去年冬有人見他倒在官道旁,被野狗啃得隻剩骸骨;次子被征戍守西域,三載來一封家書也無,想來已是……”她喉頭一哽,淚水洶湧而下,“如今活口全靠挖野菜度日,村西坡上,曝屍的鄉鄰已有二十餘具,連薄棺都湊不齊啊!”
老婦轉頭望向屋內,聲音嘶啞如破鑼:“屋裡隻剩五歲孫兒,瘦得皮包骨,哭都沒力氣;寡媳自丈夫走後,日夜紡紗換糧,青絲熬成白發,身上短褐爛得遮不住身子。一家老少頓頓吃野菜,刮得嗓子生疼,實在無糧可繳啊!”
為首吏役聞言怒極,抬腳便踹向木門,“轟隆”一聲,朽壞的木門應聲而倒,吼聲震落瓦上殘霜:“胡說!官倉納糧豈容推諉?聖上要糧養兵,你敢抗命?滿門抄斬的罪名,你擔得起嗎?”
老婦嚇得魂飛魄散,撲地便叩首,額頭頻頻撞擊凍土,很快滲出血跡,與塵泥混作一團:“老身不敢抗命!願隨大人歸去,為奴為婢,舂米搗粟,隻求大人開恩,留寡媳在家照料孫兒。孫兒尚在繈褓時便沒了爹,若再沒娘,必活不過今冬啊!”
吏役不耐煩地叱罵一聲,伸手攥住老婦枯瘦手腕,指節用力得泛白。老婦踉蹌掙紮,枯手被攥出紫紅血痕,卻終究敵不過壯年吏役,隻能回頭望向破屋,眼中滿是不舍與絕望,喉頭滾出“孫兒”二字,便被拖拽著遠去,腳步聲與斥罵聲漸漸消失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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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燈如豆,在空堂中搖曳,將寡媳的影子拉得細長,映在布滿裂痕的斷牆上。夜深了,院外的語聲徹底沉寂,唯有寒月如霜,清輝灑滿荒蕪的田野。隱隱約約間,似聽到屋內孫兒喑啞的啼哭聲,又夾雜著寡媳壓抑的幽咽,淚水打濕冰冷的土炕,洇出深色的印記,無人知曉這份悲苦,漫漫長夜,不知何時才能迎來黎明。
待至天明,餘策馬辭村而去,舉目四望,滿目瘡痍。昔日良田儘成蒿草灘,阡陌被風沙掩埋,零星餓殍臥在殘垣之間,有的尚保持著伸手求救的姿勢。朔風嗚咽著吹過散落的白骨,卷起沙塵,迷得人睜不開眼,這般蕭索景象,令人肝腸寸斷。
秋分剛過,河南巡撫的八百裡加急奏疏便遞到了養心殿。鎏金封套上沾著泥點,奏疏內頁的字跡被水洇得微糊,開篇“黃河鄭州段決堤,淹田三十萬頃,流民逾十萬”的字句,讓侍立在側的蕭燊臉色驟沉。
蕭桓斜倚在禦座上,咳嗽著將奏疏遞給蕭燊:“豫地是糧倉,若賑災不力,恐生民變。你總攝國政,此事全權處置。”他看向殿外飄落的冷雨,“當年謝淵在河南賑災,七日便湊齊糧款,你需學他雷厲風行。”
蕭燊接過奏疏,指尖撫過“饑民易子而食”的描述,心頭一緊。他轉身對候在殿外的戶部尚書張昭道:“即刻召集戶部,核算河南賑災所需銀糧。參照謝太保當年‘大口日給米一升,小口半升’的標準,再追加三成,以防冬寒。”
張昭躬身領命,剛要退下,蕭燊又補充道:“款項從鹽課盈餘中調撥,若有不足,暫動內帑。謝公當年說‘賑災如救火,勿惜庫銀’,這句你記牢。”張昭應聲“是”,快步離去,玄色官袍在雨幕中劃出急促的弧線。
當晚,蕭燊在東宮徹夜未眠。他找出謝淵當年的河南賑災賬冊,泛黃的紙頁上,每一筆糧款的發放去向都標注得清晰明了。燭火下,他提筆在空白箋上寫下“以民為本”四字,目光堅定——這不僅是賑災,更是向天下昭示新政的根基。
三日後,河南巡撫的第二封奏疏遞到,附帶著戶部擬定的賑災方案。蕭燊在禦案前鋪開奏疏,戶部核算的二百萬兩白銀、五十萬石糧食的數額,與他預估相符。但奏疏中“款項由地方布政使統籌,賬冊留省存檔”的提法,讓他皺緊了眉頭。
“當年魏黨便是借賑災之名貪墨巨款,如今豈能重蹈覆轍?”蕭燊取過朱砂筆,在奏疏末尾重重寫下:“以民為本,勿惜官銀;賬冊公開,接受民查。”落筆稍頓,又添上“朕必親核”四字,字跡力透紙背。
這份批答很快傳遍朝堂。吏部尚書沈敬之捧著抄錄的朱批,在朝會上讚歎:“太子此批,深得謝太保遺風。當年謝公賑災,便將賬冊貼在府衙外牆,百姓隨時可查,這才杜絕了貪腐。”他看向戶部方向,“張尚書需派人全程督導,不可有失。”
禮部尚書吳鼎已被調為閒職,此刻卻忍不住出列:“賬冊公開恐失朝廷體麵,且百姓不懂政務,難免滋生非議。”話音剛落,戶科給事中錢溥便反駁:“魏黨亂政時,正是因賬冊隱秘,才讓百姓怨聲載道。太子此舉,是安民心,而非失體麵。”
蕭燊目光掃過群臣:“民心便是最大的體麵。謝公當年以正一品之身,親赴災區逐戶核查,朕雖不能親往,卻能以筆為憑,以核為證。即日起,命錢溥隨賑災隊伍前往河南,專司督查賬冊公開與款項發放。”錢溥躬身領命,吳鼎訕訕退回隊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