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東北,兵燹不絕。
十九歲少女張榮華蕭紅)自呼蘭河畔的家裡倉皇出逃。
暗夜中唯有啟新商會大車店的方向清晰,她拚儘全力奔逃,隻因那裡有她的姐姐張曉蘭——那是她兵荒馬亂裡唯一的依靠,尋到她,便尋到了渡難關的底氣。
可等她跌撞著衝進啟新商會大車店,心頭的熱望瞬間涼透了。
掌櫃王二柱叼著煙杆,臉上堆著笑湊過來:“榮子,咋慌成這樣?沒聽說嗎?你曉蘭姐早去奉天了。”
蕭紅渾身力氣陡然抽乾,
滿心失落翻湧著,眼圈霎時泛紅。
王二柱見狀,
慢悠悠續道,笑意裡添了幾分活絡:
“不過你也彆急,曉蘭不在,有你二柱哥呢?巧了,我這兩日正要去奉天,參加第一屆自治政府成立大會,你先在這兒安心住下,屆時跟著我一道去,保準幫你尋著曉蘭。”
蕭紅黯淡的眼裡猛地亮起微光,
忙不迭點頭應下,攥緊的手指總算鬆了些勁。
王二柱尋了間乾淨的小房,
安置蕭紅住下,轉頭便吩咐妻子煮碗熱餃子送來。
青瓷碗端到跟前時還冒著白汽,皮薄餡足的餃子裹著清潤湯汁,
蕭紅餓極了,顧不得燙,指尖捏起一隻往嘴裡送,腮幫鼓鼓地吞咽,眉眼間滿是急切,
竟像隻餓久了的小老虎,狼吞虎咽地將一碗餃子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湯汁都舔了個精光,渾身的疲憊似都被這碗熱乎驅散了些。
一碗熱餃落肚,
暖意順著喉管淌進四肢百骸,蕭紅連日的饑寒困頓被驅散大半,渾身鬆軟下來,眼皮沉沉發黏,終是能踏踏實實地蜷進被褥裡,睡個安穩覺了。
在大車店歇了兩三天,
蕭紅便跟著王二柱登上了去往奉天的火車。
踏上站台時她忽然愣了愣,
往日裡隨處可見的日本人蹤影全無,車站工作人員儘數換成了華夏麵孔,每人胳膊上都套著隻紅袖套,利落有序地引導乘客登車,嗓門洪亮又透著踏實勁兒。
遠處,
一隊隊挎槍的巡邏兵沿著崗亭與鐵軌沿線來回巡查,步伐沉穩,目光銳利,護得車站裡外安穩肅整。
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景致慢慢向後退去。
沿途經過的村鎮道口,往日裡懸掛的膏藥旗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青天白日旗,在微風裡獵獵作響。
田埂上有農人弓著腰勞作,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愁苦,眉眼間帶著幾分鬆弛的暖意,孩童們追著火車奔跑嬉笑,清脆的笑聲漫過田野,裹著戰後初定的煙火氣。
車廂裡很安靜,乘客們大多斂著神色,有人望著窗外出神,眼底藏著劫後餘生的悵然,也有對前路的期許;有人低聲閒談,話語裡滿是光複後的踏實,說著重建家園的打算,語氣平和卻篤定。
偶爾有巡邏的士兵走過車廂,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遇上老人孩童起身讓座,總能換來幾句感激的寒暄。
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
落在每個人肩頭,暖融融的,驅散了長久以來的陰霾,這滿目山河無恙、人間漸複煙火的模樣,
讓蕭紅心裡泛起一陣滾燙的安穩,連日來的顛沛疲憊,仿佛都在這戰後的晨光裡,悄悄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