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來時似乎更沉靜了些。我們三人誰都沒有說話,隻聽得腳步踏在落葉和碎石上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歸巢倦鳥的零星啼鳴。
我緊緊握著蘇雅的手,她的手心溫熱,指尖卻微微有些涼,我稍稍用力,將她整隻手包裹在掌心,試圖驅散那一點暮色帶來的寒意。陳九沉默地跟在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最可靠的影子,將所有的喧囂與窺探都隔絕在外。
回到那間熟悉的、招牌甚至有些歪斜的店裡時,天已徹底黑透。街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將小店的玻璃門染上一層暖色,與剛才山上的肅穆仿佛是兩個世界。
“老板,蘇小姐,那我先回了。”陳九在門口站定,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可靠,“暗河那邊還有些事務需要處理。另外,婚禮的相關籌備,我會先整理幾個初步方案,下次呈給您過目。”
“辛苦了,九哥。”我點點頭,“今天…謝謝你了。”
陳九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切的笑意:“應該的。先生若是知道今天的事,也會高興的。”他頓了頓,又看向蘇雅,“蘇小姐,恭喜。”
蘇雅臉頰微紅,眼中漾著光:“謝謝你,九哥。”
陳九微微躬身,隨即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推開玻璃門,熟悉的、混合著淡淡書墨香和消毒水味道的氣息撲麵而來。這裡是我的起點,是我的避風港,如今更是承載了我和蘇雅新約定的地方。
“餓了吧?”我鬆開蘇雅的手,一邊脫外套一邊往廚房走,“簡單弄點吃的?冰箱裡應該還有麵條和雞蛋。”
“我來幫你。”蘇雅跟著走進來,語氣輕快,“給你露一手我的獨門煎蛋技術!”
小小的廚房很快亮起溫暖的燈光,鍋碗瓢盆的輕微碰撞聲和食物下鍋的滋滋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人間煙火的踏實感。我們都沒再提山上的一切,隻是專注地做著眼前最簡單的事——煮麵,煎蛋,切點蔥花。悲傷和沉重需要安放,而生活,總要繼續。
一碗熱氣騰騰的蔥花雞蛋麵下肚,身體和心都仿佛重新活絡了過來。我們剛收拾完碗筷,癱在沙發上享受這片刻安寧,就聽門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毫不掩飾的抱怨聲。
“沒勁!真沒勁!”齊天那極具辨識度的嗓門第一個穿透門板,“唱的啥玩意兒!哼哼唧唧軟綿綿,還沒俺老孫當年在花果山吼兩嗓子來得痛快!那鼓點敲得,差點把俺老孫的瞌睡蟲都給敲出來了!”
門被“哐當”一聲推開,三人組魚貫而入。
黑疫使依舊是那副仿佛剛參加完地下搖滾音樂節的打扮,黑色衛帽壓得很低,聞言嗤笑一聲:“猢猻就是猢猻,欣賞不來現代藝術的美。那叫氛圍,懂嗎?電音與靈魂的共鳴!不過…主唱的嗓音條件確實一般,高音部分有點劈。”
趙雲走在最後,臉上帶著一絲無奈又溫和的笑意,他關好門,才開口道:“大聖,大師,二位就少說兩句吧。人聲鼎沸,光影迷離,亦是一種紅塵體驗。”他頓了頓,看向我和蘇雅,敏銳地察覺到屋內氣氛與往日略有些不同,但隻是禮貌地點點頭,“安如兄,蘇姑娘,我們回來了。”
蘇雅笑著迎上去:“怎麼樣,演唱會好玩嗎?”
“彆提了蘇丫頭!”齊天一個筋鬥翻到沙發扶手上蹲著,抓耳撓腮,“還不如在河邊釣魚看…呃,看風景呢!”他及時把“看猴”倆字咽了回去。
黑疫使自顧自地走到冰箱前,熟練地從裡麵摸出一罐冰啤酒,拉開拉環灌了一口,發出滿足的歎息,然後才歪頭看向我,帽簷下的目光帶著慣有的戲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小子,婚也求了,心願也了了。所以,咱們這‘掀天’大業,啥時候重新提上日程?總不能一直在這兒混吃等死吧?本座的新畫具可不便宜。”
我靠在沙發裡,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急什麼。明天還得去蘇雅家,跟她爸媽正式說一聲。這女婿上門彙報大事,總不能空著手去吧?得想想買點什麼合適的禮物。再說了…”
我攤了攤手:“現在咱們就跟沒頭蒼蠅似的,就知道可能有事,具體去哪兒?乾什麼?線索呢?總不能靠猴哥你那玄乎的感覺直接一頭紮進大好河山裡亂逛吧?”
“嘁!”齊天不滿地呲了呲牙,但也沒反駁,隻是嘀咕,“俺老孫的感覺準著呢…小子,你們就先玩好再說,大事不急在這一兩天。”
黑疫使挑了挑眉,沒再說話,仰頭又灌了一口啤酒。
趙雲則溫和道:“安如兄考慮得是。蘇姑娘父母處,理應鄭重告知。我等隨時待命即可。”
話題暫時被岔開,大家閒聊了幾句演唱會的見聞主要是齊天和黑疫使互相吐槽),便各自洗漱休息。經曆了求婚的激動和祭奠的沉重,這一夜似乎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吵醒的。雨不大,但天色陰沉,讓清晨顯得格外寧靜。
蘇雅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準備早餐,空氣中彌漫著小米粥的香甜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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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洗漱完畢,大家都已經圍坐在小餐桌旁。簡單的白粥、鹹菜、煎饅頭片,卻吃得格外舒服。
“一會兒雨小點了,咱們就去商場轉轉。”我咬著饅頭片,含糊不清地規劃著,“給叔叔買兩條好煙,一瓶好酒?阿姨的話…買點營養品,再買個絲巾?也不知道現在流行什麼花色…”
蘇雅抿嘴笑:“你買什麼他們都會高興的。主要是人到了就好。”
“那不行,禮數得到位。”我認真道,“這可是頭等大事,得鄭重…”
話還沒說完,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打破了這溫馨的晨間氛圍。
我皺了皺眉,誰這麼一大早打電話?拿起手機一看,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我心頭微微一凜——秦空。
“是秦空。”我對眾人說了一句,按下了接聽鍵,儘量讓語氣輕鬆些,“喂?秦大處長,咋了?這麼早擾人清夢,可不厚道啊。”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秦空往日那略帶疲憊但還算平穩的聲音,而是壓得極低、語速極快,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緊繃和嚴肅:“李安如!彆廢話!你現在在店裡嗎?”
我臉上的輕鬆瞬間斂去,坐直了身子:“在。出什麼事了?”
“在店裡等著!我馬上過來!半小時…不,二十分鐘就到!”他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劇烈運動。
“到底…”我還想問,那邊已經傳來了掛斷的忙音。
“嘟…嘟…嘟…”
我放下手機,迎著桌上其他四人瞬間投來的詢問目光,無奈地一攤手:“得,麻煩來了。挑什麼時間不好,非得是今天…哥們兒今天可是有正事要辦呢!”
蘇雅放下筷子,伸手輕輕按在我手背上,眼中有關切,但語氣很鎮定:“沒事,安如。反正我們還沒跟我爸媽說,就算今天去不成也沒關係。先看看秦處長那邊是什麼情況要緊。”
她總是這樣,冷靜又體貼。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其他三人:“大家都聽到了?看來今天的計劃得變一變。吃完飯都彆出去野了,老實在家待著,等老秦過來。”
齊天撓撓頭:“嘖,這老秦,趕得真是時候。”話雖這麼說,他還是三兩口扒完了碗裡的粥,眼神裡那點玩世不恭收了起來,變得銳利了些。
黑疫使慢條斯理地擦著嘴,帽簷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沒說話,但那姿態明顯是進入了戒備狀態。
趙雲默默點頭,將桌上的碗筷收拾整齊,動作依舊沉穩,但脊背挺直了幾分。
還不到二十分鐘,甚至可能隻有一刻鐘,玻璃門就被猛地推開,帶起一陣濕冷的風雨氣。
秦空大步走了進來,他甚至沒打傘,頭發和肩頭都被雨水打濕了,幾縷濕發貼在額前,顯得有些狼狽。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臉色是一種缺乏睡眠的青白,眼圈深重,眼神卻亮得嚇人,裡麵充滿了驚疑、緊張和一種極力壓抑的恐慌。
他徑直走到客廳中間,胸口微微起伏著,目光掃過我們所有人,最後定格在我臉上。
“坐。”我指了指旁邊的沙發,示意他冷靜。
蘇雅起身要去給他倒水。
“不用麻煩!”秦空一擺手,聲音依舊有些發緊,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然後目光沉沉地看向我,“李安如,出大事了。”
我們都安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昨天晚上,我在辦公室處理文件。”秦空語速很快,但儘量保持著清晰,“大概…快十一點的時候,有個資料員,新來的一個小夥子,抱著一摞文件進來,腳下絆了一下,摔了一跤,文件撒了一地。”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後怕:“我去幫他撿。其中幾份,就掉在我腳邊。我…我無意間瞟了一眼…”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是西南地區報上來的異常事件彙總報告!不是一個兩個,是大麵積、多個市縣同時上報!案件描述高度相似——都是當事人,在短時間內,性格、行為模式發生巨變,變得完全像另外一個人!報告裡用了‘存在替代’、‘認知覆蓋’這樣的初步判斷詞!”
客廳裡落針可聞,隻有窗外淅瀝的雨聲。
“這麼多異常事件集中爆發,按流程必須立刻上報並啟動緊急調查程序!”秦空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難以置信,“但我聽到那資料員小聲嘀咕,說‘領導說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估計是集體心理問題,讓直接銷毀’!”
“銷毀?”我的眉頭緊緊皺起。
“對!銷毀!”秦空猛地看向我,眼神銳利,“第七處成立至今,任何異常事件報告,哪怕最後證實是烏龍,也必須歸檔留存!從來沒有‘直接銷毀’這個選項!更何況是這種大規模、高相似度的異常報告!”
他雙手微微握拳,指節有些發白:“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假裝不經意地問那資料員,‘是送到哪位領導那兒去的?批示這麼快?’那資料員說,‘就是直接送到王局辦公室的,王局看了一眼就說胡鬨,讓立刻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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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局?”我捕捉到這個信息。第七處的高層之一,秦空給我說過,現在坐鎮江城。
秦空重重地點頭,臉上驚疑之色更濃:“問題就在這裡!王局是老人了!他最是謹慎!以前哪怕是最無厘頭的目擊報告,他都會要求留下副本備查!‘子不語怪力亂神’?對我們第七處來說,這句話本身就是個笑話!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處理‘怪力亂神’!他怎麼可能看都不仔細看,就直接定性為心理問題並且下令銷毀?!”
他喘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什麼聽見:“除非…除非這個‘王局’…已經不是原來的王局了!他甚至懶得掩飾這種違背基本流程和常識的處理方式!或者說…在他,或者‘它們’看來,這根本就不是需要掩飾的事情!”
“覆蓋…”我喃喃自語,想起了之前和張軒、林曉事件關聯起來的推斷。
“對!覆蓋!”秦空肯定道,他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後知後覺的恐懼,“高層可能…真的出大問題了!不止一個!這種命令能下達,說明可能很多人已經被…替換了!”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求救的意味:“李安如,你說…接下來怎麼辦?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客廳裡一片沉寂。蘇雅擔憂地看著我。齊天不知何時掏出了牙簽一般的金箍棒在手裡慢慢轉動著。黑疫使放下了啤酒罐,帽簷下的目光閃爍著危險的光芒。趙雲屏息凝神,手似乎無意識地按在了腰間。
我沉吟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西南…大麵積人格異變…通幽閣…普化天尊那詭異的“新世界”…西天…被覆蓋的第七處高層…所有的線索似乎在這一刻被串了起來,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和迫在眉睫的危機。
“看來,西南是非去不可了。”我緩緩開口,做出了決定,“老秦,你現在立刻回去,就像什麼都沒發現一樣,正常上班,該乾嘛乾嘛。千萬不要試圖去探查或者質疑那個‘王局’,也不要再接觸那份報告和相關資料員,絕對不要打草驚蛇。”
秦空急切道:“我知道!但我需要做點什麼嗎?或者,你們去西南,需不需要我提供一些…”
我打斷他,語氣嚴肅:“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保護好你自己!穩住!你現在是我們在第七處內部唯一能確認還是‘自己人’的眼睛了!你不能暴露!至於其他的,到了地方,我自有我的路子查,暗河在西南也有分支。你隻要活著,穩住,就是最大的幫助。有什麼新發現,老辦法聯係。”
秦空看著我堅定的眼神,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的慌亂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堅毅取代:“我明白了!你們…一切小心!西南那邊,情況恐怕比報告上寫的還要複雜和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