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仿佛天河傾瀉。
雞鳴山已成了一座孤島,渾濁的洪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拍打著山體,卷走一切可以卷走的東西。漢軍退兵後,陳慶之站在半山腰的一塊凸起岩石上,雨水順著他的鐵甲流淌,在腳下彙成小溪。他的白袍早已被泥水染成土黃色,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卻堅韌的身形。
山下,漂浮著無數屍體。
有戰馬,肚皮鼓脹得像皮囊;有輜重車,輪子還在無力地轉動;更多的是梁軍士兵。他們有的仰麵朝天,眼睛還睜著,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有的蜷縮成一團,像嬰兒般抱緊自己;還有的手腳張開,隨波逐流,像在跳一支詭異的死亡之舞。
陳慶之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幾個時辰前,他們還是八萬雄師,旌旗蔽空;如今,洪水退去後留下的隻有死亡和絕望。
"三萬人..."陳慶之喃喃自語,聲音淹沒在雨聲中。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盤旋,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剜著他的心。他想起那些年輕的麵孔——有的可能剛娶妻生子,有的或許家中還有老母倚門而望。而現在,他們都成了洪水中的一縷亡魂。
"將軍!將軍!"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陳慶之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來了——黃法氍的大嗓門,胡僧佑沉重的腳步聲,還有柳仲禮那特有的、帶著建康口音的呼喊。這些跟隨他多年的將領,如今也都成了落湯雞。
"將軍!"柳仲禮第一個衝到陳慶之身邊,滿身泥水,臉上還有一道血痕,"我們抓到那個狗頭軍師了!就是他祈的雨,現在洪水淹了我們自己!"
黃法氍和胡僧佑押著陸法和走上前來。這位平日仙風道骨的道士此刻狼狽不堪,道袍破爛,發髻散亂,但奇怪的是,他臉上依然掛著那種超然的微笑,仿佛眼前這場人間慘劇與他無關。
"請將軍殺了他!為兄弟們報仇!"柳仲禮拔出佩劍,劍尖直指陸法和咽喉,隻需輕輕一送,就能結束這個"禍首"的性命。
陳慶之緩緩轉身,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流下,像眼淚一樣。他看了看憤怒的將領們,又看了看平靜的陸法和,心中一片清明。三日前,當漢軍斥候開始遮蔽義陽十裡,靠近的一律射殺時,他就應該想到——劉璟早已察覺他們的計劃。
"夠了。"陳慶之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此事與軍師無關。"
胡僧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眼中布滿血絲:"將軍!三日前明明是他——"
"是我們自己疏忽。"陳慶之打斷他,聲音疲憊卻堅定,"漢軍改道淮水,引水倒灌雞鳴山。這場災難,是劉璟的計謀,不是陸軍師的法術。"
陸法和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個道士從始至終一言不發,似乎早已料到陳慶之會看穿真相。
"陸軍師跟我進帳。"陳慶之簡短地說,目光掃過眾將,"其他人,在外麵等著。"
——————
軍帳內,雨水從篷布縫隙滲入,在地上積成小水窪。陳慶之摘下頭盔,露出蒼白的麵容和深陷的眼窩。他每一次閉眼,都會看到那些被洪水吞噬的士兵絕望的眼神。
陸法和站在帳中央,依然一言不發,隻是微笑地看著他,那種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軍師,"陳慶之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砂,"事已至此,可有對策?"
陸法和輕輕拂去衣袖上的水珠,淡淡說出兩個字:"投降。"
帳外立刻炸開了鍋。
"什麼?!"胡僧佑第一個衝進來,鐵塔般的身軀幾乎撞倒了帳篷,"臭道士,你再說一遍!"他一把掐住陸法和的脖子,將瘦弱的道士提離地麵,青筋暴起的手臂顯示出他此刻的暴怒。
陸法和麵色漲紅,卻依然不語,眼中甚至帶著幾分憐憫,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放開他!"陳慶之厲聲喝道,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水碗翻倒。
胡僧佑不甘心地鬆開手,陸法和跌坐在地,咳嗽了幾聲,卻還是那副超然物外的表情,仿佛生死早已看淡。
"將軍,我們還能戰!"黃法氍拍著胸脯進來,這個年輕將領眼中還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山下的洪水正在退去,我們還有五萬將士,完全可以——"
"可以什麼?"陳慶之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徒步涉水去攻打義陽城?還是等劉璟的鐵騎來收割我們的性命?"
柳仲禮上前一步,這個出身建康貴族的將領即使滿身泥汙也保持著優雅姿態:"將軍,就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不能投降啊!我們梁軍何時向北方蠻子低過頭?"
陳慶之被幾人吵得頭疼欲裂。他何嘗不想戰?但現實擺在眼前——糧草儘沒,兵器鏽蝕,將士疲憊不堪...
陸法和緩緩站起,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道袍:"諸位將軍若不死心,不如...三日後再議?"
"三日?"胡僧佑冷笑,"三日能有什麼不同?漢軍會自己退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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