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鄴城,丞相府內。
夏夜的悶熱如同蒸籠,蟬鳴聲嘶力竭,更添幾分煩躁。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出高歡疲憊的麵容。今年三十有九的他,卻感覺身體大不如前。柔然公主阿蘭夜夜癡纏,那雙曾經讓他迷戀的異域風情眼眸,如今隻讓他感到無儘的疲憊。
更讓他焦慮的是國事——原本計劃出征討伐北周,卻因糧草不足作罷;漢國劉璟趁機攻占巴蜀、荊北,自己本該攻打泰州收複並州南部,又是因為糧草問題錯失良機。
"天要亡我大魏嗎?"高歡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鮮卑舊將與漢人士族的矛盾愈演愈烈,河北地區的造反此起彼伏,讓他焦頭爛額。
最讓他心痛的是長子高澄。這個才十二歲的孩子,本該讀書習武,卻因為之前的隔閡,終日酗酒嫖妓。今日聽說又在府中飲宴,高歡終於忍無可忍。
"去,把世子叫來。"高歡對侍從下令,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
不多時,一陣踉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高澄醉醺醺地出現在書房門口,衣衫不整,滿身酒氣。他扶著門框,勉強站穩身子,臉上帶著不羈的笑容。
"丞…丞相召見兒臣,所為何事?"高澄晃晃悠悠地行禮,語氣中帶著幾分挑釁。
高歡強忍怒意,儘量讓聲音平和:"澄兒,你年紀尚小,連日飲宴,要多注意身體。"
高澄擺擺手,露出一個醉態可掬的笑容:"丞相有所不知。聽聞叔父在南方連奪巴蜀、荊北,打得蕭衍老兒抬不起頭來,兒臣特意設宴,為叔父慶賀。"
高歡聞言,拳頭在袖中握緊。他知道兒子是故意提起劉璟,那個與自己漸行漸遠的漢王。
"哦?那可還儘興?"高歡的聲音冷了幾分。
高澄見父親不悅,反而更加得意:"那是自然。叔父真是疼我,特意從南方抓了個廚子給我,那個叫蘭京的廚子做菜真是一絕。改天有機會讓丞相也嘗嘗。"他打了個酒嗝,繼續說道:"對了,叔父還送了我兩車隴西美酒..."
"夠了!"高歡終於爆發,一掌拍在案幾上,"如今我大魏內憂外患,你身為齊王世子,整日飲酒,成何體統?"
高澄卻不為所動,反而冷笑道:"我大魏雄師百萬,又有丞相署理軍政,何來憂患?"
高歡一時語塞。難道要承認自己無力解決糧草問題?承認自己無法調和鮮卑與漢人的矛盾?承認自己連兒子都管教不好?
他深吸一口氣,改變策略:"澄兒,如今劉璟崛起太快,出乎我的預料。我們如果不跟上腳步,到時候劉璟揮師向東,你以為他還能把你當侄兒愛護嗎?"高歡的聲音變得低沉,"想想你的母親?你的兄弟?"
這話戳中了高澄的痛處。他想起了弟弟高洋那個小崽子,天天纏著母親婁昭君。母親自從上次見麵後,可曾來看過自己一次?
"叔父乃仁義之主,海內皆知。"高澄冷淡回應。
高歡大怒:"放你的狗屁!劉璟要是仁義之主,我玉壁怎會折損七萬將士?"
"那是丞相自己不講信義。"高澄毫不退讓。
高歡無言以對。玉壁之戰的確是他先背棄盟約,這才引來劉璟的報複。他看著兒子倔強的麵容,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澄兒,"高歡的聲音軟了下來,"為父今年馬上四十了,連年征戰渾身傷病,不知何時就要離開。這天下早晚都是你的。"
他仔細觀察著兒子的反應:"你素來聰慧,難道非要等到我離開之時,才打算接手這江山嗎?到時候你壓得住那些功勳卓著的鮮卑舊將嗎?"
高澄一愣。他沒想到父親會突然說這個。確實,國中大將隻有斛律金對自己表示支持,其他如侯景、庫狄回洛等人,從不把自己放在眼裡。或許可以借這個機會,樹立自己的威信。
"父親希望兒子如何做?"高澄的態度明顯軟化。
高歡心中暗喜,表麵卻不動聲色:"為父想過了,你才十二歲,任命你為副丞相確實不妥。明日我會請陛下下詔,任命你為中書監、中領軍,都督京畿諸軍事。"
他仔細觀察兒子的表情:"你有政權、軍權在手,我再讓段韶、婁睿輔佐你,治理貪腐會方便很多。"
高澄沉思片刻。中書監掌管機要,中領軍控製禁軍,都督京畿諸軍事更是掌握了鄴城的兵權。這三個職位加在一起,權力甚至超過了副丞相。
"可以。"高澄終於點頭,"不過如果有人求情到父親這裡,還請父親千萬頂住。"
高歡問:"你想先拿誰開刀?"
高澄眼中閃過一道冷光:"孫騰。"
高歡微微一怔。孫騰是跟自己起家的老部下,也是鮮卑舊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兒子這一招可謂一石二鳥——既能整治貪腐,又能打擊不服從自己的鮮卑舊將。
"好,"高歡終於點頭,"你放手去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