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泰山腳下·齊軍汶水大營
時值盛夏,烈日當空,汶水河畔的齊軍大營內熱氣蒸騰,卻彌漫著一股焦躁不安的氣氛。老將斛律金眉頭緊鎖,望著營中正在加緊趕造投石器械的工匠們,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他已經在此等待鄴城朝廷的回複整整三天了。
三天,杳無音信。
這極不尋常。按理說,漢軍開辟第二戰場,大將於謹兵鋒直指山東,如此緊急軍情,朝廷無論如何都該有個說法,是派援軍,是定方略,哪怕是申飭幾句,也該有隻言片語傳來。可現在,如同石沉大海。
“莫非是信使在路上出了意外?”斛律金撚著胡須,心中疑竇叢生,“還是說……朝廷如今辦事,已經拖遝至此?”他戎馬一生,對當今朝廷的效率低下雖有耳聞,但在此等軍國大事上如此拖延,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心寒。他當然不會知道,他那封字字千鈞的緊急軍報,早已被中書侍郎祖珽視為廢紙,隨手扔進了某個角落。此刻的鄴城朝堂,依舊沉浸在一片“安寧”的虛假祥和之中,壓根不知道南線即將麵臨滅頂之災。
“大將軍,”副將傅伏掀開帳簾走了進來,他臉色同樣凝重,壓低聲音問道,“朝廷……還沒有回信嗎?”
斛律金沉重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但那緊抿的嘴唇和眉宇間的憂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傅伏歎了口氣,試圖往好的方麵想,安慰道:“或許……或許是朝廷也實在無兵可派了?末將聽聞,天子為了加強河東防務,不久前剛從黎陽大營調走了五萬精銳,又從北邊防線抽掉了三萬騎兵馳援過去。如今河北各地守軍捉襟見肘,恐怕……恐怕是真的抽不出援軍給我們了。”
斛律金聞言,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如果真是如此,那倒也罷了。為國守邊,分所當為。老夫就怕……就怕朝中有奸佞小人,蒙蔽聖聽,亂政禍國啊!”說到最後,他的語氣中已帶上了難以抑製的憤懣。
傅伏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接口:“大將軍是指……那位……”他不敢直言其名,隻是用手指悄悄向上指了指,意指鄴城中樞。
斛律金猛地抬手,製止了他繼續說下去,眼神銳利地掃視了一下帳外,低喝道:“慎言!此事心中知曉即可,不可妄議!”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外麵炎炎烈日下嚴陣以待的軍隊,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壓上肩頭,“不管朝廷如何決斷,是否有援軍,我斛律金身為朝廷欽命的三州都督,守土有責!絕不能讓漢軍踏入青州,荼毒我大齊疆土!”
他霍然轉身,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起來,對傅伏下令:“傳令下去,各部做好攻山準備!我們不能坐等朝廷了,必須主動出擊,趁漢軍立足未穩,將其趕下泰山!”
“末將遵令!”傅伏抱拳領命,立刻轉身出帳安排。
三個時辰後,烈日稍稍西斜,但暑氣未消。齊軍各部準備完畢,旌旗招展,刀槍如林。斛律金頂盔貫甲,親自來到陣前,望著遠處山腰上那座依險而建、旌旗隱約可見的漢軍營寨,深吸一口氣,正式下達了攻寨的命令。
作為身經百戰、與無數強敵交過手的老將,斛律金雖然從未與對麵的漢軍中原大都督於謹直接交鋒,但他深知盛名之下無虛士。於謹能得漢王劉璟如此信任,將新得的中原九州防務全權相托,必然有其過人之處。因此,他並未一上來就命令士兵蟻附攻山,去做無謂的犧牲。
他選擇了相對穩妥的戰術——先以投石機進行遠程打擊,試圖摧毀部分漢軍營壘,打擊敵軍士氣,若能引發混亂則更好。
“投石機,準備——放!”隨著傳令官聲嘶力竭的呐喊,數十架臨時趕製、略顯粗糙的投石機發出了沉悶的機括聲,一塊塊碩大的石塊被拋向空中,帶著呼嘯的風聲,劃出弧線,砸向山腰的漢軍營寨。
然而,想法很美好,現實卻很骨感。
漢軍的營寨選址極為刁鑽,占據了山腰一處相對平緩但又居高臨下的台地。齊軍的投石機設置在汶水河畔,地勢較低,射程和拋射角度都受到了極大限製。隻見那些石塊飛至半途,力道便已衰竭,大多數在距離漢軍營寨尚有數十步遠的地方就無力地墜落下來,砸在山坡上,激起一片塵土和碎木,卻連漢軍營寨的邊都沒摸到。偶有幾塊僥幸飛得遠些,也軟綿綿地落在營寨前方的空地上,構不成任何威脅。
對於預想中打擊敵軍士氣的效果,自然更是無從談起。漢軍營寨方向甚至隱約傳來幾聲嘲弄的哄笑,更讓齊軍將士感到臉上無光。
斛律金麵色陰沉,立刻改變了策略:“火箭隊上前!給老夫放火燒山!逼他們出來!”
一隊隊弓箭手出列,將浸滿火油的箭矢點燃,隨著一聲令下,無數火流星般的箭矢射向山坡上的林木和漢軍營寨。
但結果同樣令人失望。此時雖是六月,但泰山地區林木茂盛,且前幾日剛下過一場小雨,林間空氣潮濕,草木含水量高。那些火箭射入林中,大多嗤啦幾聲,冒起幾縷青煙,便迅速熄滅了,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燎原之火。射向營寨的火箭,也被漢軍事先清理出的防火帶和準備好的沙土輕易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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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兩次受挫,斛律金陷入了困境。他望著那如同刺蝟般縮在山上的漢軍營寨,眉頭緊鎖。擺在他麵前的似乎隻剩下兩條路:
其一,長期圍困,斷其糧道水源,把漢軍活活困死、耗死在山上。但這需要時間,而且是一場賭博。他不清楚於謹此番來襲,究竟攜帶了多少糧草。以漢國如今雄厚的國力,完全有能力支撐一支偏師進行長期作戰。萬一沒把漢軍耗死,自己的糧草反而先接濟不上,那局勢將立刻逆轉。
其二,就是不惜代價,強行攻山,與占據地利、以逸待勞的漢軍硬碰硬。這條路更為直接,但也更為殘酷。自己雖然兵力稍占優勢,但漢軍居高臨下,擁有地利,仰攻的一方必然要付出極其慘重的傷亡代價,甚至可能久攻不下,士氣崩潰。
斛律金撚著胡須,在大帳內來回踱步,仔細權衡著這兩個都不是最優解的方案。帳內諸將也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主帥的決斷。
“傳令各部,嚴密監視山上漢軍動向,加固我軍營壘,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擊!”最終,斛律金做出了決定,“我們再等兩天,看看情況會不會有變化。或許……朝廷的援軍就在路上,或許漢軍會露出破綻……”
他選擇了相對保守的拖延戰術,希望能出現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