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會稽郡·郡守府正廳
中秋的江南午後,帶著一絲黏膩的悶熱。會稽郡守府正廳內,此刻氣氛卻比外麵更加壓抑。
一位麵白無須、身著織錦袍服的中年男子,正翹著二郎腿,悠然坐在本屬於太守的主位之上。他動作優雅,甚至帶著幾分刻意雕琢的陰柔,正用兩根保養得極好、指甲修剪整齊的手指,拈起青瓷茶盞的蓋子,翹著蘭花指,淺淺地吹拂著水麵漂浮的茶沫。他便是從建康城遠道而來的梅花衛統領——鄭譯。廳內侍立的兩名梅花衛校尉,麵無表情,手扶刀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堂下,太守李孝欽正恭敬地垂手侍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他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容,腰背微微躬著,全然不見一方父母官的威儀。
鄭譯品了一口茶,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對茶味不甚滿意。他放下茶盞,眼皮都未完全抬起,聲音帶著宦官特有的尖細和不容置疑的腔調,慢條斯理地開口道:“李太守,奴婢奉皇命,千裡迢迢來到你這會稽寶地,為的是查緝刺殺皇後娘娘和臨川王殿下的重犯。李太守……可願配合啊?”
李孝欽聞言,身子躬得更低,語氣諂媚得幾乎能滴出蜜來:“鄭公公言重了!言重了!能為公公效勞,為朝廷分憂,是下官的福分!公公但有吩咐,下官必定竭儘全力,萬死不辭!”他特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以示忠誠。
鄭譯似乎很滿意他這種近乎卑躬屈膝的態度,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依舊平淡:“吩咐麼……暫且沒有。不過,奴婢要提醒李太守一句,管好你和你手下人的嘴。此行機密,若是不慎走漏了風聲,讓那賊子聞風跑了……嗬嗬,李太守丟了這頂官帽事小,這項上人頭……恐怕就有點不穩當了。”他說話時,目光才終於落在李孝欽臉上,那眼神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李孝欽隻覺得脖頸一涼,連忙點頭哈腰,賭咒發誓:“公公放心!下官明白!一定守口如瓶!郡守府上下,絕不會有半個字泄露出去!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嗯。”鄭譯這才微微頷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蒼蠅,“我的人馬長途跋涉,也乏了。借你這郡守府休整一天,你去準備些酒菜,不必奢華,但要精細、乾淨。”
“是是是!下官這就去辦!定讓公公和諸位滿意!”李孝欽如蒙大赦,連忙躬身告退,倒退著出了正廳,直到轉身,才悄悄擦了把額頭的冷汗。
深夜,郡守府歸於寂靜。確認鄭譯一行酒足飯飽、已然睡下後,李孝欽在自己的書房內,悄悄召來了兩名絕對可靠的心腹親兵。他臉上的諂媚和惶恐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鷙和決斷。
“去,”他壓低聲音,對兩名親兵吩咐道,“你們兩個,立刻騎快馬,連夜趕往餘姚!給虞氏家主虞荔傳個話,就八個字——“梅花將至,早做籌謀”記住,務必要親口傳到,然後立刻回來,不得有誤!”
兩名親兵神色一凜,對視一眼,重重點頭:“太守放心!”隨即,兩人如同黑夜中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溜出郡守府後門,翻身上馬,朝著餘姚方向疾馳而去,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第二天正午,李孝欽又畢恭畢敬地設宴,款待了這五百梅花衛一頓豐盛的午餐。席間,鄭譯剔著牙,斜眼看著滿桌杯盤狼藉,故作挑剔地對李孝欽說道:“李太守,久聞你們三吳之地乃魚米之鄉,富庶甲天下,如今看來……嗬嗬,怕是有些言過其實了。這飯菜……嘖,也就勉強入口吧。”
李孝欽麵上笑容不變,連連稱是:“是是是,公公見多識廣,下官這小地方,自是比不得建康禦廚的手藝,怠慢公公了,還望海涵。”心中卻早已罵翻了天:“他娘的這群閹狗!難吃?難吃你們還跟餓死鬼投胎一樣,連盤子都快舔乾淨了!真是一群喂不飽的白眼狼!”
好不容易送走了這尊瘟神,看著鄭譯那華麗得有些紮眼的車駕和五百名身著便服但難掩精悍之氣的梅花衛,迤邐向著餘姚方向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官道儘頭。李孝欽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冰冷而嚴肅。他轉身對一直跟在身邊的副將沉聲下令:“傳我命令,立刻讓所有守軍上城,加強戒備!即刻起,封城三日!許出不許進!沒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開啟城門!”
副將一愣,不解地問道:“太守,如今既無戰事,也無匪患,為何突然要戒嚴封城?這……恐會引起百姓驚慌啊。”
李孝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森然:“鄭公公昨日怎麼說的?多嘴的人……死的快!你還想問嗎?”
副將被他那冰冷的目光一掃,再聯想到鄭譯那陰森的麵孔和梅花衛的凶名,頓時打了個寒噤,冷汗涔涔而下,連忙抱拳低頭:“末將……末將多嘴!這就去辦!這就去辦!”說完,幾乎是連滾爬地跑去傳令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另一邊,虞姚縣。
鄭譯率領的五百梅花衛,走了近五十裡不算平坦的山路,終於在第二日正午時分,風塵仆仆地抵達了虞姚縣城外。
為了不打草驚蛇,鄭譯也算謹慎,他將五百人化整為零,偽裝成幾支商隊和行旅客商,分批依次入城,企圖悄無聲息地潛入。
可惜,這一切努力都成了無用功。他們到來的消息,早已被李孝欽的親兵快馬加鞭,搶先一步送到了虞姚虞氏家主虞荔的案頭。
更主要的是,虞姚此地,情況特殊。此地之所以叫“虞姚”,正是因為千百年來,定居於此、繁衍生息的主要就是虞、姚兩大宗族。兩姓聯姻不斷,利益盤根錯節,早已是同氣連枝,不分彼此。在這虞姚縣裡,十戶人家有七八戶都姓虞或姓姚,或者與這兩姓沾親帶故。
外來的生麵孔,尤其是像梅花衛這樣雖然換了裝束但舉止間仍帶著行伍和宮廷特有氣息的大隊人馬,想要在這“虞姚”之地隱藏行蹤,簡直是癡人說夢。他們一進城,就如同水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消息瞬間就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虞、姚兩家的每個角落。
鄭譯的人馬分散住進了城中三家最大的客棧。安頓下來後,鄭譯自恃身份,也為了施加壓力,派人給虞氏祖宅遞上了一封措辭強硬的“駕帖”。帖中言明:本官奉旨緝拿欽犯法慶,已知其藏匿於虞家。今日酉時,本官將親臨貴府提人。請虞家主提前將人犯交出,束手就縛,尚可保全家族體麵。否則,大軍一到,玉石俱焚,勿謂言之不預!
虞氏祖宅,議事堂內。
虞荔,這位虞氏家主,接到那封“駕帖”後,隻草草掃了兩眼,臉上便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他隨手將信紙丟進身旁取暖用的炭盆裡,看著它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