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昭與庫狄回洛並肩站在殿前高階的陰影裡,遠遠望著緊閉的紫宸殿門,兩人的臉色在黎明的微光中顯得格外陰沉。
遠處宮牆上,昨夜點燃示警的烽火早已熄滅,隻剩下一縷青煙,如同北齊王朝最後的氣息,正在晨風中迅速消散。
婁昭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佩刀的刀柄,那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他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沙啞:“回洛,時辰……快到了。你我身家性命,三萬將士的生死,還有這滿城百姓……都係於此刻了。”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空曠的廣場,確認無人靠近,才繼續道,“若再不決斷,辰時一到,烈火焚城,玉石俱焚。你我……便真要成為這鄴城殉葬的瓦礫了。”
庫狄回洛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就……逼宮!讓天子下詔開城!”
“正是此意。”婁昭微微頷首,臉上卻沒有絲毫輕鬆,“但,如何逼?由誰出麵?”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庫狄回洛臉上,聲音更低了幾分,“陛下性子剛烈,又值國破之際,恐……恐難接受。尋常兵士若去,隻怕適得其反,逼得陛下……行那剛烈之事。若陛下有失,我等縱然保全了性命,也難逃千古罵名。最好……是能‘勸’得陛下自願頒下降詔。此事,需一位既有威望,又……能當此‘惡名’之人出麵,行‘兵諫’之舉。”
庫狄回洛聽懂了婁昭的言外之意——讓他庫狄回洛來當這個“逼宮”的出頭鳥。他沉默了片刻,眉頭緊鎖,似在權衡。最終,他沉聲道:“婁公,我手下亦有不願玉石俱焚的舊部。何不讓他們直接打開城門?豈不更乾脆?”
這時,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未曾開口的中書令趙彥深,輕輕咳了一聲,上前半步。他低聲道:“太尉,大將獻城,與天子下詔歸降,意義天差地彆。前者,我等是戰敗被俘之將,生死榮辱,全操於漢軍之手;後者,我等則是順應天命,隨主歸順,名正言順,將來在新朝,或許還能有幾分餘地。”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紫宸殿方向,聲音更冷,“況且,若我等繞過陛下直接開城,陛下盛怒絕望之下,萬一……做出些不可挽回之事,你我豈非成了逼死君上的千古罪人?這罵名,誰也背不起。唯有讓陛下‘親自’頒詔,方是上策,亦是對陛下……最後的保全。”
婁昭接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與決絕:“彥深所言極是。回洛,此事非你不可。你是太尉,宿將重臣,此刻出麵‘勸諫’,分量最重。為陛下計,為將士計,也為這滿城生靈計……這個‘惡人’,隻能你來當!”
庫狄回洛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而帶著焦灼味道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然。他緩緩道:“好……這惡名,我庫狄回洛擔了!隻是,若我持刀入殿,陛下寧死不從,又當如何?難道真要……”
趙彥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笑意,聲音平靜得可怕:“太尉不必憂心於此。此事……下官已有安排。您隻需按計劃行事,屆時,‘陛下’……自然會‘同意’的。”他的話裡藏著玄機,讓婁昭和庫狄回洛心中都是一凜,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紫宸殿偏殿
殿內隻點著幾盞昏暗的油燈,光線搖曳,濃烈的酒氣彌漫在空氣中。齊國皇帝高演,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君主,此刻正獨自蜷縮在冰冷的龍椅角落裡,手中抓著一個幾乎見底的銀酒壺。
他眼神渙散,臉上淚痕未乾,又沾著酒漬,顯得狼狽不堪。龍袍歪斜,發冠鬆散,哪裡還有半分帝王威儀?國之將亡的絕望,如同無數隻毒蟲啃噬著他的心臟。他想起了父皇高歡縱橫捭闔的雄姿,想起了兄長高澄臨危受命的決斷……到了他這裡,難道真的就要讓這高氏江山,斷送在自己手中嗎?
“父皇……皇兄……阿演……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列祖列宗啊!”他哽咽著,猛地仰頭,將壺中殘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燒不滅心頭的冰冷和劇痛。他且哭且歌,聲音嘶啞破碎,在這空曠死寂的偏殿中回蕩,更添淒惶。
酒壺已空。他煩躁地將銀壺擲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酒!再拿酒來!都給朕拿酒來!”他朝著殿外嘶吼,聲音裡充滿了無助的瘋狂。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內侍惶恐的腳步聲,而是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從殿門方向傳來!
高演渾身一僵,渙散的眼神陡然凝聚起一絲驚懼。緊接著,殿外響起了紛亂的腳步聲、盔甲摩擦聲、壓抑的呼喝聲,以及……清晰的刀劍撞擊、砍殺入肉的可怕聲響!
“怎麼回事?!”高演踉蹌著扶住冰冷的牆壁,想要站起來,雙腿卻因久坐和酒醉而發軟。一股寒意,比這秋日清晨更冷,瞬間從他的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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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殿門被一股巨力猛地撞開!數十名頂盔貫甲、手持利刃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湧了進來,鎧甲上甚至還帶著未乾的血跡,濃烈的血腥氣瞬間衝散了殿內的酒氣。為首一員大將,身材魁梧,麵色冷硬如鐵,手中那柄沉重的長柄大刀,刀鋒上寒光流轉,正是太尉庫狄回洛!
“庫狄回洛!”高演瞳孔驟縮,扶著牆勉強站穩,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顫抖,“你……你身為太尉,手持利刃,帶兵闖入禁宮!你想做什麼?!造反嗎?!”
庫狄回洛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警惕地掃視了一眼殿內,確認沒有埋伏,然後才將冰冷的目光投向形容狼狽的皇帝。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壓力,在這死寂的偏殿中回蕩:“陛下,您可知,漢王劉璟的最後通牒,辰時之前,不降則烈火焚儘鄴城!如今,距辰時已不足半個時辰!”
高演猛地搖頭,臉上血色儘褪:“朕……朕不知!他們……他們未曾稟報!”他指的是那些侍從和禁衛將領。
庫狄回洛冷笑一聲,刀尖指向殿門外隱約可見的幾具屍體:“那些欺上瞞下、誤國誤君的閹宦和禁衛,臣已替陛下處置了!現在,請陛下為了鄴城三萬將士的性命,為了滿城無辜百姓,即刻頒下詔書,開城……歸降!”
“投降?!”高演像是被這兩個字狠狠刺痛,猛地挺直了腰,雖然依舊搖晃,但眼中爆發出近乎瘋狂的怒意,他指著庫狄回洛,聲音尖厲:“逆賊!國賊!你這是在逼宮!是在謀反!朕是大齊天子,寧可玉石俱焚,也絕不向劉璟屈膝!要死,朕也要死在這紫宸殿上!”
怒吼聲中,高演如同絕望的困獸,猛地從懷中掏出殺死和士開的精致匕首,他嘶吼著,不管不顧地朝著庫狄回洛撲了過去:“朕先殺了你這叛逆!”
然而,他一個養尊處優、又醉又怒的少年皇帝,如何是久經沙場的庫狄回洛的對手?庫狄回洛甚至沒有挪動腳步,隻是手腕一翻,用厚重的刀背向前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