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紅蟲潮,如數條扭動的毒蛇,封死了左右與後方。前方,黑袍蟲師佝僂的身影堵在破殿缺口前,木杖斜指,兜帽下兩點幽綠鬼火在林清羽身上遊移,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冰冷興味。遠處,荒草叢中潛行的腳步聲與金屬摩擦聲越來越近,已能依稀辨出七八道快速包抄而來的黑影輪廓。
腹內“鎮痋清心丹”的藥力正化開,清涼氣流壓製蠱毒的同時,也讓丹田內力運轉明顯滯澀,威力至少減了三成。此刻硬拚,無異於以卵擊石。
林清羽眸光急閃,腦中瞬間權衡。蟲師驅蟲之術詭異,蟲群怕火畏陽,自己雖備有五雷辟邪砂,但所剩不多,難以覆蓋如此範圍。後方追兵未知深淺,但能追蹤至此,絕非庸手。前後夾擊,幾乎死局。
然而,醫者眼中,萬物皆有其理,亦有其破。毒蟲雖凶,驅蟲之人卻是關鍵。這蟲師為何兩次三番與自己為難?僅為地圖?還是另有圖謀?方才他驅蟲圍堵,卻留出正麵缺口,看似絕路,但以他之前展現的控蟲之能,若真欲絕殺,大可驅使蟲群一擁而上……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閃過:他在逼我向他靠近!
為何?
林清羽來不及細想,身後追兵已迫近至三十步內,甚至能聽到短促的呼喝與兵刃出鞘的輕響。蟲群振翅的嗡嗡聲也愈發急促,帶著躁動與不耐。
退無可退!
她一咬牙,身形不退反進,竟朝著黑袍蟲師所在的正前方缺口,疾衝而去!同時,左手猛地從藥箱中抓出剩餘的所有五雷辟邪砂,看也不看,向後漫天揮灑!淡金色的煙霧在身後蓬然炸開,將逼近的蟲群與追兵暫時阻隔,嗤嗤灼燒聲與幾聲驚怒低吼同時響起。
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蟲師似乎也愣了一瞬,幽綠鬼火微微一閃。
就在這刹那間,林清羽已衝至蟲師身前不足三丈!她右手“秋水”劍並未直刺,而是挽起一團劍花,護住周身,左手卻屈指一彈,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芒,悄無聲息地射向蟲師握著木杖的右手手背“陽池穴”!這是她以巧勁彈出的半根“透骨針”,針上未淬毒,卻附著一縷精純的太素真氣,旨在乾擾而非殺傷。
蟲師反應極快,木杖微抬,似乎想格擋或擊飛銀針。但林清羽的目標本就不是他本人!
銀針擦著木杖邊緣掠過,“叮”一聲輕響,竟射中了木杖頂端那顆渾濁的暗黃色珠子!珠子不知是何材質,並未碎裂,但被這蘊含太素真氣的一針擊中,表麵驟然閃過一道細微的、不穩定的暗黃光芒。
“嗡嗡——!”
原本隨著蟲師心意湧動、即將合圍林清羽的緋紅蟲群,猛地一陣混亂!部分毒蟲振翅方向突變,互相碰撞,發出尖銳的嘶鳴,竟隱隱有脫離控製、反噬其主的跡象!蟲師周身原本流暢詭異的控蟲韻律,出現了瞬間的滯澀與反衝!
果然!那珠子是關鍵!或是蟲師與蟲群建立聯係、發出指令的核心之物!
林清羽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混亂與蟲師心神受擾!她足尖在滿地碎石上一點,身形陡然拔起,不是攻向蟲師,而是淩空翻越,意圖從蟲師頭頂上方、貼著破敗殿簷掠向後方山林!
然而,蟲師畢竟修為深厚,那珠子也非凡物。混亂隻持續了不到一息,蟲師悶哼一聲,枯瘦的手掌猛地握緊木杖,一股更加陰寒邪異的氣息從杖身湧出,注入頂端珠子,珠子光芒一定,蟲群的騷動立刻平息,重新聚攏,速度更快地朝半空中的林清羽撲去!同時,蟲師左手袍袖一揚,數點烏光疾射林清羽下三路,竟是淬毒的喪門釘!
林清羽身在空中,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蟲群與毒釘淹沒!
危急關頭,她深吸一口氣,強提因藥力而滯澀的內息,於不可能處,將“踏雪無痕”身法催到極致,腰肢猛地一折,硬生生在空中橫移尺許,避開大部分毒釘,同時右手“秋水”劍向下疾揮,劍光如瀑,將撲至身下的部分毒蟲絞碎。但仍有幾枚毒釘擦著小腿掠過,帶起火辣刺痛,更有一小股毒蟲撞上她左肩,雖有護體真氣與衣衫隔絕,那甜腥毒氣仍透體而入,與體內被壓製的血髓蠱毒隱隱呼應,胸口一陣煩悶。
她悶哼一聲,身形踉蹌落地,已越過蟲師,落在破殿之後。但小腿傷處麻痹感迅速蔓延,左肩毒氣侵擾,內力運轉更顯不暢。身後,蟲群與那七八道追兵黑影已然彙合,呈扇形圍攏上來,距離不過二十步!蟲師也緩緩轉過身,幽綠鬼火中怒意與殺機交織。
這片殿後空地更小,三麵皆是倒塌的殘垣斷壁,唯有正前方是黑黢黢的山林,但林深草密,夜色濃重,奔逃不易。
絕境!
林清羽背靠一處半塌的土牆,急促喘息,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鎮痋清心丹帶來的清明藥力與蠱毒、蟲毒、內傷交織對抗,滋味難以言喻。她目光掃過圍攏而來的敵人。
蟲師居中,木杖頓地,蟲群在他頭頂盤旋,蓄勢待發。左右各有四名黑衣人,裝束統一,黑巾蒙麵,隻露精光閃爍的眼睛,手中兵刃各異,但行動間氣息沉凝,步伐默契,顯然訓練有素,絕非灰集常見的烏合之眾。他們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與藥王穀有些相似卻又更加冷冽的草藥與金屬混合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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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王穀的清道夫?還是白衣客所說的“他們”的人?
“交出地圖,留你全屍。”蟲師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鏽鐵摩擦,在這寂靜的荒寺夜色中格外刺耳。
林清羽沒有答話,隻是緩緩調勻呼吸,左手悄然按向腰間藥箱,指尖觸到某個冰涼的瓷瓶。那是她最後一點“雪蛤凝露”,本是用來壓製血髓子蠱,此刻或許另有他用。
“冥頑不靈。”蟲師冷哼一聲,木杖抬起。
就在蟲群即將再次撲上、黑衣人也欲動手的刹那——
“且慢!”
一聲清越的斷喝,突兀地自眾人頭頂上方傳來!
眾人悚然抬頭,隻見積善寺最高處那僅存的、半截朽壞的鐘樓飛簷上,不知何時,竟悠然坐著一個人。
月白色長衫,在暗夜中略顯醒目,手中一管青玉洞簫隨意轉動。正是那神秘的白衣客!
他依舊麵目不清,唯有一雙異色眸子在暗淡星光下流轉微光,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劍拔弩張的眾人,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碼。
蟲師渾身一僵,幽綠鬼火驟然收縮,顯然對白衣客極為忌憚。那些黑衣人也瞬間停步,互相交換著警惕的眼神。
“簫公子?”蟲師嘶聲道,語氣帶著明顯的戒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此事與你何乾?”
“路過,看戲。”白衣客語氣平淡,手中洞簫輕輕敲擊著膝頭,發出單調的“篤、篤”聲,“不過,這丫頭現在還不能死。她活著,比死了有用。”
“她身懷我主必得之物!”蟲師語氣轉厲,“簫公子莫要自誤!”
“你主?”白衣客似乎輕笑一聲,聲音卻無絲毫暖意,“血痋教殘黨,也敢稱‘主’?不過是一群藏頭露尾、靠痋術苟延殘喘的蛀蟲罷了。”
血痋教!林清羽心頭劇震!這是南疆一個極其古老邪惡的教派,傳說早已湮滅在曆史中,竟還有殘黨存世?而且與血髓蠱、藥王穀變故直接相關!
蟲師被道破根腳,周身黑袍無風自動,顯然怒極:“你——!”
“我如何?”白衣客打斷他,手中洞簫停止敲擊,輕輕指向蟲師,“三息之內,帶著你的蟲子和這些藥人傀儡,滾出我的視線。否則,我不介意讓這荒寺再多幾具肥料。”
話音雖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壓。那“篤、篤”的敲擊聲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異的節奏,悄然擴散。
蟲師身旁盤旋的緋紅蟲群,竟開始不安地騷動起來,仿佛遇到了天敵。那些黑衣人眼中也露出掙紮痛苦之色,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們體內蠢蠢欲動,與那簫聲節奏對抗。
蟲師死死盯著白衣客,幽綠鬼火劇烈閃爍,顯然在權衡。白衣客的實力他顯然深知,而自己驅使蟲群、控製藥人傀儡,大半依靠那木杖頂端的“蟲魂珠”與特定音律秘術,方才已被林清羽乾擾一次,此刻麵對這莫測高深、似乎同樣精通音律攻伐之道的白衣客,勝算渺茫。
僵持不過兩息。
“走!”蟲師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手中木杖重重一頓,不再看林清羽,轉身便向山林深處掠去,蟲群如潮水般隨他退去。那些黑衣人也如蒙大赦,迅速後撤,消失在黑暗之中。
轉眼間,強敵退散,荒寺空地隻剩林清羽一人,與鐘樓飛簷上的白衣客。
林清羽緊繃的心神並未放鬆。驅狼吞虎,狼雖退,虎仍在。她不動聲色地將雪蛤凝露的瓷瓶握緊,抬頭望向白衣客。
“多謝閣下解圍。”她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白衣客沒有回答,隻是靜靜看著她。片刻後,他才緩緩道:“鎮痋清心丹藥力已發,你內力被封三成,又添蟲毒新傷,此刻虛弱,如幼獸露齒。”他頓了頓,“血痋教蟲師‘鬼蟠’雖退,但他已知你大致方位與傷勢,必不會罷休。藥王穀的‘清道夫’也隻是暫時退卻。灰集,你回不去了。”
林清羽沉默。對方所言句句屬實。
“你想讓我去何處?”她直接問道。
白衣客抬手,青玉洞簫指向東北方向,那裡群山輪廓在夜色中更加深沉遙遠。“由此向東,出黑煞嶺餘脈,三百裡外,有座‘伏牛鎮’。鎮西五十裡,藏著一處地方,名喚‘隱麟塢’。”
“隱麟塢?”
“一個……收容無路可走之人,也交易無處可尋之物的所在。”白衣客語氣依舊平淡,“塢主‘泥菩薩’,或許能為你解讀玄鐵地圖,或許……有關於‘天罡刺’的線索。”
天罡刺!《南隗異物誌》殘卷中提及的克製痋母之神物!
“泥菩薩可信?”林清羽問。
“可信與否,看你如何交易。”白衣客道,“他認錢,認物,更認……有價值的秘密。你身上的蠱毒、地圖、還有關於藥王穀與血痋教的見聞,或許能換到你需要的東西。”他話鋒一轉,聲音微冷,“但記住,隱麟塢不是善地,泥菩薩更非善類。一步踏錯,屍骨無存。”
林清羽咀嚼著他的話。這又是一條險路,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解讀地圖,尋找天罡刺線索,解除自身蠱毒,追查師父下落與血痋教陰謀,或許都能在彼處找到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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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為何屢次指點?”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問。
白衣客沉默良久。夜風吹動他月白衣袂,獵獵作響。就在林清羽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忽然開口,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複雜意味,似悵惘,似譏誚,又似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因為,我也想知道,‘痋母’究竟在何處,‘天罡刺’是否真的存在,而當年……到底是誰,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他站起身,立於飛簷邊緣,身影在稀薄星光下顯得有些孤峭,“你的路,自己走。我的戲,還沒看完。”
言罷,他不再停留,白影一晃,如月下驚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山影之中,那縷冰冷的梅曇幽香也隨之飄散。
荒寺重歸死寂,唯有蟲豸鳴叫與風吹殘垣的嗚咽。
林清羽緩緩鬆開緊握瓷瓶的手,掌心微濕。她靠著土牆滑坐在地,先處理腿上的毒釘傷口。毒釘入肉不深,毒性雖烈,但並非無解。她以內力逼出毒血,敷上解毒藥粉,又服用了一顆清心丹。左肩的蟲毒也需化解,好在雪蛤凝露尚餘些許,配合太素真氣,徐徐圖之。
一邊療傷,她一邊回味白衣客最後的話語。“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這顯然意指血髓痋母重現、藥王穀慘變的源頭。他似乎也在追查真相,而且知道的遠比表現出來的多。他將自己引向隱麟塢,是真的指路,還是想借“泥菩薩”之手進一步試探或利用自己?
無論如何,隱麟塢必須去。這是目前最清晰的線索彙集點。
調息約莫半個時辰,傷勢與毒素暫時控製住,內力雖仍受丹藥影響,但基本行動無礙。東方天際已透出極淡的魚肚白,長夜將儘。
林清羽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危機四伏的積善寺,辨明方向,朝著東北,步履堅定地踏入漸亮的晨霧之中。
三百裡路,需儘快趕完。沿途需儘量避開人煙,提防追兵。
她未曾察覺,在距離荒寺數裡外的一處高坡樹梢上,那道月白身影並未遠離。白衣客靜靜立在那裡,遙望著她逐漸消失在崎嶇山道上的青色背影。
他手中青玉洞簫抵在唇邊,卻未吹奏。異色眼眸中光芒流轉,映著破曉前最深的黑暗。
片刻,他放下洞簫,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形製古樸的青銅令牌,正麵浮雕著一隻猙獰的、半蟲半花的詭異圖案,背麵則是一個古篆的“祭”字。
令牌邊緣,殘留著暗紅色的、仿佛乾涸血液的汙漬。
他指尖摩挲著令牌上的紋路,望向林清羽離去的方向,又轉向東南——黑煞嶺更深處,那傳說中“隗山”可能所在的方位,低聲自語,聲音融入了漸起的山風:
“碧血菩提現,腐心妖蓮蘇……玄鐵圖指引,天罡刺無蹤……棋子已過河,執棋者,又該何時現身?”
晨光微曦,將他月白的身影拉得很長,也映亮了他腳下泥土中,幾株剛剛破土、嫩芽卻呈現出不祥暗紅色的、從未見過的細小植株。
山風過處,帶來遠處模糊的、仿佛無數蟲豸同時振翅的低沉嗡鳴,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更加濃烈純粹的甜腥血氣。
這彌漫在黑煞嶺與更廣闊地域上的迷霧,似乎正隨著林清羽的腳步,被攪動得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