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冥皺眉:“她重傷垂危,經不起耽擱。”
“所以。”女子從懷中取出一個竹筒,拔開塞子,內裡爬出一隻通體碧綠的蠶狀小蟲,“此乃‘吊命蠱’,可護她心脈十二時辰。作為交換——”她目光落在簫冥手中的竹簫上,“閣下需交出那管簫,暫由我保管。”
空氣驟然凝固。
簫冥的竹簫名“寒潭孤竹”,是師門信物,更是他施展音律攻伐的兵器。交出此簫,無異於自斷一臂。
“我若不交呢?”
三名夜梟戰士同時握緊腰間曲刀。女子平靜道:“那便請二位原路返回。夜梟古寨隱世三百年,不救無緣之人,不納無信之客。”
林間有風穿過,帶起一片落葉。
簫冥看著昏迷的林清羽,她額前金針的光芒正在緩慢黯淡。最終,他緩緩遞出竹簫:“十二時辰後,我要見到她清醒,並取回此簫。”
“自然。”女子接過竹簫,指尖在簫身上輕輕一抹,那碧綠蠱蟲便順她手指爬入竹筒。她將竹筒遞給簫冥,“蠱蟲入體,需以真氣導引至心脈。”
簫冥依言施為。蠱蟲入體冰涼,沿著經脈遊走,最終盤踞在心脈附近,吐出絲絲涼意護住心竅。林清羽的呼吸明顯平穩下來。
“得罪了。”女子取出一條浸過藥液的黑色布帶。
黑暗降臨前,簫冥最後看了一眼林清羽。她眉頭微蹙,似在夢中經曆著什麼。而那枚夜梟骨片,正緊緊握在她掌心,骨片邊緣已被體溫焐熱。
千嶂迷窟中
蒙眼封耳後,世界變成純粹的感覺流動。
簫冥感覺自己被攙扶著前行,腳下時而是鬆軟腐葉,時而是濕滑岩麵,時而涉過冰冷溪流。夜梟戰士的步法奇特,似乎並非直線前進,而是不斷繞行、回轉,甚至偶爾倒退。
他暗自記憶:左七步,涉水,水深及踝;右轉,上行二十三階,石階有青苔;停頓三息,有鳥類撲翅聲從頭頂掠過;再左轉……
但半柱香後,他放棄了。這路徑的複雜程度遠超想象,更詭異的是,周遭環境的氣息在不斷變化——前一瞬還是潮濕的叢林氣息,下一瞬卻仿佛置身乾燥洞穴,再一瞬又嗅到硫磺味道。
“陣法。”簫冥心中明悟,“夜梟古寨外圍布有大型迷陣,以天然地勢結合人工布置,更可能借助了某種古老巫術。”
約莫一個時辰後,眾人停下。
眼罩被取下時,簫冥眯起眼睛適應光線。他們站在一處巨大的天然石窟入口前,石窟高逾十丈,岩壁上爬滿發光的藤蔓植物,映得洞內一片幽綠。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石窟穹頂懸掛著數以千計的鳥巢狀建築,以藤條、樹枝、獸皮搭建,巢與巢之間有索橋相連,許多身著暗青鱗甲的身影在索橋間靈活穿行。
這便是夜梟古寨,一個建造在垂直洞窟中的空中聚落。
引路的女子摘下麵具,露出一張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麵孔。她五官深邃,膚色是長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左眼下有一道細小的疤痕,平添幾分淩厲。
“我名‘青鳶’,夜梟部引路使。”她將竹簫遞還給簫冥,“接下來由我引二位去見大祭司。但在此之前——”她指向石窟深處一座最大的巢屋,“那位姑娘需先入‘藥巢’救治。”
藥巢位於石窟中層,由三株粗壯石筍支撐。巢屋內彌漫著濃鬱藥香,四壁懸掛著數以百計的草藥束,中央石台上鋪著柔軟的獸皮。一位老嫗佝僂著背,正在石臼中搗藥,她臉上布滿刺青般的黑色紋路,那是長期接觸蠱蟲留下的痕跡。
“蠱婆。”青鳶恭敬行禮,“此人重傷,請婆婆施術。”
老嫗抬頭,她的眼睛竟是灰白色的,仿佛蒙著一層翳。她蹣跚走近,枯瘦的手掌按在林清羽額前,片刻後嘶聲道:“九針逆脈,星力反噬,心脈將碎……好狠的丫頭,也好狠的醫術。”
她轉身從藥架上取下一個陶罐,罐中盛滿粘稠的黑色藥膏。藥膏塗抹在林清羽胸前時,竟自行蠕動,如活物般滲入皮膚。接著,蠱婆取出七枚骨針——非金非玉,而是某種獸骨磨製,針身中空。
“按住她。”蠱婆對簫冥說,“接下來的七針,比刮骨更疼。”
第一針刺入膻中穴時,林清羽即便在昏迷中仍渾身劇顫。簫冥清晰看到,那骨針刺入後,針身中空處流出碧綠色的液體,與林清羽體內殘留的星力相遇,竟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這是‘噬星蠱液’。”蠱婆邊施針邊道,“你們引動的星力太過古老,凡人之軀根本承受不住。老婆子以蠱噬星,雖能保她性命,但她日後……”她頓了頓,“可能再也無法引動星力了。”
七針畢,林清羽周身滲出黑色汗液,氣味腥臭。但她的臉色卻逐漸恢複,呼吸變得綿長平穩。
蠱婆洗淨手,忽然湊近簫冥,灰白眸子死死盯著他:“你身上有‘痋蝕舊傷’,而且……你體內有‘那個東西’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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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冥心頭一震:“什麼東西?”
“門扉後的眼睛。”蠱婆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被它‘標記’了。夜梟部的古老傳說中,凡是被標記之人,終將走向門扉……成為祭品,或者守門人。”
石窟外傳來號角聲。
青鳶快步走進:“大祭司召見。”
古寨夜議
大祭司的巢屋位於石窟最高處,需攀爬近百丈的垂直藤梯。
簫冥登上巢屋時,首先看到的是滿屋的骨器——獸骨雕刻的圖騰柱、人骨拚接的星象盤、鳥骨串成的簾幕。巢屋中央,一位身著五彩羽衣的老者盤坐在蒲團上,他臉上戴著的不是鳥喙麵具,而是一整張完整的夜梟頭骨,眼眶處鑲嵌著兩顆幽綠的寶石。
“坐。”大祭司的聲音蒼老而溫和,與那猙獰頭骨形成詭異反差。
青鳶行禮後退出,巢屋內隻剩三人:大祭司、簫冥,以及躺在角落軟榻上尚未蘇醒的林清羽。
“三百年來,你是第一個活著走出隗山地宮的外人。”大祭司緩緩道,“更難得的是,你帶出了‘星圖’——雖然在那姑娘腦中。”
簫冥握緊竹簫:“大祭司如何得知?”
“因為夜梟部世代守護的秘密之一,就是‘七星鎖痋陣’的陣眼分布。”大祭司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屋角一座骨製星盤,“天樞在隗山,天璿在北冥,天璣在東海,天權在西域,玉衡在南荒,開陽在中原,搖光在雲夢……這七個地點,對應著七處天地氣脈的節點。三百年前,刺世天罡七俠以此布陣,封印門扉。”
“門扉究竟是什麼?”
大祭司沉默良久,幽綠的眼眶寶石閃爍著微光:“是通道,也是傷口。古老傳說中,天地本有屏障,隔絕不可名狀之物。但三千年前,有凡人妄圖窺探天機,以禁忌之術撕裂屏障,雖隻一瞬,卻留下這道永不愈合的‘傷口’。門扉後的存在,便通過這傷口窺視此世。”
“腐心妖蓮呢?”
“是門扉滲出的‘膿血’具象化。”大祭司語氣凝重,“它不斷生長,試圖擴大傷口。血痋教崇拜的並非妖蓮本身,而是門扉後的存在——他們稱之為‘無麵之神’,認為當門扉完全洞開,神將降臨,重塑世間。”
簫冥感到脊背發寒:“大祭首就是他們的領袖?”
“是,也不是。”大祭司搖頭,“據我部探知,大祭首更像是……被選中的容器。他的真身無人見過,但每一次出現,氣息都比前一次更接近‘非人’。恐怕最終,他將成為‘無麵之神’降臨此世的軀殼。”
巢屋外忽然傳來騷動。
青鳶急促的聲音隔著骨簾傳來:“大祭司!東麵索橋有異動!巡邏隊發現三名戰士失蹤,現場隻留下……這個。”
骨簾掀起,青鳶捧著一物進來——那是一截斷臂,包裹在暗青鱗甲中,斷口處血肉模糊。但詭異的是,斷臂皮膚上浮現出紫黑色的紋路,那紋路正緩慢蠕動,如活物般向斷口處蔓延。
“血痋教的標記。”大祭司起身,羽衣無風自動,“他們竟敢深入千嶂林……看來,是為了追捕你們二人。”
話音未落,石窟各處同時響起淒厲的夜梟啼叫——那是警報。
簫冥疾步走到林清羽榻前,她仍未醒,但睫毛微顫,似將蘇醒。而就在此時,他懷中有物發燙——是那枚與玉璧司南共鳴過的金屬片,此刻正散發出灼人的熱量。
大祭司猛地轉頭:“你身上有何物?”
簫冥取出金屬片,隻見片身那些奇異的紋路正流淌著暗金色光芒,光芒指向石窟深處的某個方向。
“這是……”大祭司聲音顫抖,“‘樞引碎片’?不可能!當年七枚碎片應已隨天罡七俠散落各地,怎會還有第八枚?”
“第八枚?”簫冥愣住。
“七星鎖痋陣需要七柄天罡刺為陣眼,但啟動大陣,還需一件‘樞引’——那是陣法的鑰匙。”大祭司急促道,“三百年前,刺世天罡將樞引碎為七片,分由七人保管。但傳說中,還有第八枚碎片,是當年煉製樞引時的‘餘料’,蘊含著不穩定的力量……”
金屬片的光芒越來越盛。
而石窟深處,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那不是人類的腳步聲,更像是巨石撞擊地麵的悶響,每一步都引得整個巢屋震顫。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粘稠的、液體滴落的聲音,以及……細微的、無數蟲豸爬行的窸窣聲。
青鳶臉色煞白:“是血痋教的‘石痋屍’!他們竟把這種東西帶進了千嶂林!”
大祭司掀開骨簾,望向下方幽深的石窟。在發光藤蔓的映照下,隱約可見數具高達丈餘的石灰色身影正緩緩行進,它們所過之處,藤蔓枯萎,岩壁腐蝕。
“青鳶,帶他們從密道走。”大祭司摘下頭上的夜梟頭骨,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卻目光如炬的臉,“去‘祖靈洞窟’,那裡有初代大祭司留下的遺物,或許……能壓製這枚碎片的力量。”
“可是大祭司您——”
“夜梟部守此秘境三百年,豈容邪穢踏足?”老者從羽衣內抽出一柄骨杖,杖首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去吧。記住——星圖所指,不僅是天罡刺的下落,更是門扉的七處薄弱點。血痋教必會全力奪取,你們……責任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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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冥背起林清羽,跟隨青鳶躍向巢屋後方一條隱蔽的藤索。
回頭刹那,他看見大祭司站在巢屋邊緣,高舉骨杖,口中吟唱著古老咒文。無數夜梟戰士從各層巢屋躍出,撲向那些石痋屍。而石窟最深處,金屬片所指的方向,隱約有幽藍的光芒一閃而逝。
那光芒的形狀,像極了一隻睜開的眼睛。
密道暗影
密道隱藏在岩壁的一道裂縫後,入口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青鳶點燃一支浸過油脂的火把,火光映出通道內壁——壁上刻滿了飛鳥與星辰的圖案,有些圖案旁還有古老的文字。
“這些是夜梟部三百年來的曆史記載。”青鳶邊走邊說,“初代大祭司預言,三百年後門扉將再次鬆動,屆時需有緣人集齊七星,重固封印。”
簫冥背著林清羽,沉聲問:“大祭司所說的祖靈洞窟,有什麼?”
“供奉著初代大祭司的遺骨,以及……當年刺世天罡留下的某件信物。”青鳶頓了頓,“但洞窟有禁製,非夜梟血脈不得入內。你們能否進入,要看祖靈是否認可。”
通道向下傾斜,越走越深。空氣變得陰冷潮濕,火把的光芒隻能照出丈許範圍。黑暗中,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再次浮現——不是來自後方追兵,而是來自通道深處,來自每一寸岩壁。
林清羽在簫冥背上輕輕動了一下。
“醒了?”簫冥低聲問。
“……這是哪?”她的聲音虛弱但清晰,“師父呢?了塵大師呢?”
簫冥簡要敘述了地宮之後的經曆。當聽到夜梟部的古契、大祭司的預言,以及自己體內可能殘留星力時,林清羽沉默了許久。
“所以……我腦海中的星圖,是找到其餘天罡刺的唯一線索?”
“是。”簫冥道,“但血痋教也在找。方才古寨遇襲,恐怕隻是開始。”
前方出現岔路。
青鳶停下腳步,火把照向兩條通道:左邊通道岩壁光滑,有開鑿痕跡;右邊通道則完全是天然形成,入口處垂掛著鐘乳石。她皺眉:“不對……地圖上記載,通往祖靈洞窟隻有一條直路,沒有岔道。”
簫冥放下林清羽,讓她靠壁坐下,自己走近岔路口。他蹲下身,指尖輕觸地麵——兩條通道入口處的積灰厚度幾乎一致,但左邊通道的灰塵中有極細微的拖痕,像是有什麼東西曾被拖拽進去。
“走右邊。”林清羽忽然開口。
青鳶轉頭看她:“為何?”
“直覺。”林清羽扶著岩壁站起,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複了醫者的銳利,“左邊通道有股甜腥味,很淡,但我聞得到——那是血痋教常用的一種蠱蟲分泌物的氣味。”
簫冥抽動鼻翼,果然在左邊通道飄來的空氣中,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他心中一凜:血痋教竟已滲透到夜梟部的密道中?
三人進入右邊通道。
天然通道曲折狹窄,時高時低,許多地方需匍匐通過。行約半裡,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現在眼前。
洞窟中央,矗立著一座完全由獸骨搭建的祭壇。祭壇上供奉著一具盤坐的骷髏,骷髏身披羽衣,頭骨與夜梟頭骨有七分相似。而在骷髏懷中,抱著一柄劍。
劍長三尺,劍鞘漆黑,鞘身無任何紋飾。但隻是遠遠望去,便覺一股凜然正氣撲麵而來,洞窟中彌漫的陰寒之氣在劍周三尺內蕩然無存。
“那是……”青鳶跪地行禮,“初代大祭司遺骨,以及……天罡刺?”
話音未落,左側岩壁陰影中,忽有破空聲襲來!
三枚紫黑色長針直射林清羽背心。簫冥竹簫一揮,音波震飛長針,但針身爆開,化作一團腥臭霧氣。幾乎同時,右側陰影中躍出四道身影——皆著血紅色鬥篷,臉上覆著無麵麵具,正是血痋教的“影痋使”!
“交出星圖記憶者,可留全屍。”為首影痋使聲音嘶啞,他雙手各握一柄彎曲短刃,刃身流淌著暗紅光澤。
青鳶拔刀欲戰,簫冥卻按住她肩膀:“護她去取劍。”
“什麼?”
“那柄劍若真是天罡刺之一,唯有她能拔。”簫冥將林清羽推向祭壇方向,自己橫簫而立,麵對四名影痋使,“十息。給我十息時間。”
影痋使同時撲上。
簫冥閉目,竹簫湊近唇邊。這一次,他吹奏的既非殺伐之曲,也非防禦之音,而是一段空靈縹緲、似有若無的調子。音波擴散,洞窟四壁竟開始共鳴,那些刻在岩壁上的古老圖案逐一亮起微光。
“這是……‘喚靈曲’?”青鳶失聲,“你怎會夜梟部失傳的祭樂?”
簫冥沒有回答。他全部心神都融入簫音中,胸口痋蝕舊傷處的紫黑紋路開始向全身蔓延——他在以傷勢惡化為代價,強行催動秘術。
四名影痋使的動作明顯滯澀,仿佛陷入無形泥沼。
林清羽踉蹌奔至祭壇前。她看著骷髏懷中的黑鞘長劍,伸手握住劍柄。入手冰涼,但下一刻,一股溫和浩大的力量自劍柄湧入她體內,與她殘存的醫家真氣、碧血菩提藥力、甚至腦海中的星圖記憶產生共鳴。
劍身輕顫。
鞘中傳來清越劍鳴,如龍吟九天。
她用力一拔——
劍出三寸,寒光乍現。
而就在此時,洞窟入口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那尊石痋屍竟已追至!它龐大的身軀擠進通道,岩石崩裂,整個洞窟都在震顫。
更可怕的是,石痋屍肩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暗紅長袍,臉上戴著一張哭笑各半的青銅麵具。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紫黑色玉蟬,玉蟬翅膀微微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本座親臨,爾等……還有遺言麼?”
血痋教大祭首,終於現身。
林清羽握緊劍柄,劍身繼續緩緩出鞘。她感到腦海中星圖劇烈震蕩,七個光點中,屬於眼前這柄劍的那一顆,正綻放出刺目光芒。
而祭壇上的初代大祭司遺骨,那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一縷幽光閃過,望向她,望向劍,望向洞窟入口那張哭笑麵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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