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棚內的眾位吸血鬼都已沉沉睡去。
阿奇趴在被子上,背上的傷灼痛難忍,讓他無法入眠。
幾個要好的夥伴曾想去替他討個說法,被他拒絕了。大家下午都得去工作,掙一口活命的錢,若是因他受傷……他承擔不起。
在這落日城,溫飽尚且需要拚命爭取,欠下情誼,便是最沉重的債。
外麵風聲呼嘯,裸露在空氣中的傷口仿佛被刀片刮過,他禁不住呻吟一聲,隨即反應過來,慌忙看向四周。確認沒有吸血鬼被驚醒,他繃緊的肩膀才微微一塌,隨之湧上心頭的,卻是一縷濃得化不開的苦澀。
今天的報酬全被扣光了,連最廉價的傷藥都買不起。他不是沒想過開口借錢,可對上同伴們同樣疲憊的眼神,話便死死堵在了喉嚨裡。
大家都難。辛苦一天掙來的錢,都得換成血袋攢著,以備最難熬的“食欲期”。
或許是被情緒影響,背上的疼痛越發尖銳起來。阿奇攥緊身下的被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這幾乎要將鬼淹沒的痛楚與孤寂中,他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句微弱卻清晰的話——
“大概,很快就能改變。”
真的……能改變嗎?
對此,阿奇抱著近乎消極的態度。不,應該說,這座城裡幾乎所有的劣等吸血鬼,都和他一樣。
近三百年的光陰,即便對於壽命漫長的吸血鬼而言,也絕非短暫。他們從最初的期盼,到外城傳來同族背叛消息時的絕望,再到如今……他們早已成了被拋棄、被遺忘的存在。
想到這裡,阿奇難過地垂下視線。他感到眼眶一陣發癢,眨了眨眼。
一滴冰涼的液體滑落,被他下意識抬起的手接住。
攤開掌心,那是一滴鮮紅的血淚。
這滴淚,是積壓了無數不公與委屈的最終潰堤;是靠著摻水的血袋、掙紮求生到今日的全部辛酸;更是因為,明明在三百年前,他們曾離希望那麼近,卻被擁有同樣低微魔力的“同胞”親手毀掉的、深不見底的絕望。
阿奇望著不知何時蹲在身前、靜靜注視著自己的小草,哽咽著,委屈又微弱地問:“真的……能改變嗎?”
他太累了。即便心裡早已不信,在此刻身心俱傷的狀態下,他也渴望聽到一句肯定的回答,哪怕隻是騙騙他也好。
小草蹲下身,重重地點頭,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會的。一定會改變的。”
阿奇想笑,卻不小心牽動了傷口,疼得蹙起眉頭。
可他倔強地不肯服輸,依舊固執地維持著嘴角那點顫抖的弧度。
小草看向他傷痕累累的背部,那些傷口沒有絲毫愈合的跡象。
“他們用了抑製恢複的魔器。”阿奇解釋道,“他們想聽我哀嚎和求饒。”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有恨意,隻有一種習以為常的麻木。
小草對於落日城下限的認知,再一次被刷新。
她已無力評價什麼,隻裝作從口袋裡掏了掏,實則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盒藥膏,遞了過去,並搶先聲明:“借你的。”
阿奇的瞳孔驟然收縮。
見他不動,小草乾脆打開藥盒,用兩根手指蘸取膏體,輕輕塗抹在他背部的傷口上。
“二十五月行幣。”她說的是城裡最便宜的傷藥價格。
背上傳來清涼舒緩的觸感,阿奇啞著嗓子道:“謝謝。”
小草輕輕笑了笑:“嗯,道謝我收下了。但錢還是要還的。”
有時候,這樣乾脆的、甚至帶點“計較”的幫助,反而更能讓接受者心安。阿奇心裡那沉甸甸的負擔果然鬆了些:“給我三天時間。”
每年這個時候,實驗室都會招募一批“誌願者”,報酬極高,有一百五十月行幣。以他的體質,應該能選上。
……
第二日,阿奇背上的傷雖未痊愈,精神卻已恢複了不少。他利落地卷起鋪蓋,揚聲喊道:“彆睡了!再不去搶工,好活兒就沒了!”
小草打著哈欠坐起來,眼底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活像隻真正的熊貓。
她心中怨念翻騰:倒時差也就罷了,連個整覺都沒有!她要投——呃……猛然記起自己就是這座城的城主,還是個尚未掌權的光杆司令……
滿腔的疲憊瞬間被一桶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她胡亂抹了把臉,跟著大部隊前往招工廣場。
抵達目的地後,小草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昨日還站滿招工頭子的方台,此刻空蕩無鬼。
周圍的劣等吸血鬼們也和她一樣茫然,不安的竊竊私語逐漸彙成嘈雜的聲浪。
“怎麼回事?今天全都不招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