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南城的天際線時,林曉坐在工地臨時辦公室的折疊椅上,指尖劃過整改通知書上"安全措施嚴重缺失"的紅色印章。
窗外混著遠處家屬的哭鬨聲,像鈍刀反複切割著神經。
褚果推門進來時,她正對著空白的賠償協議發呆,鋼筆尖在紙上洇出深色的墨漬。
"派出所那邊錄完口供了。林平也已保釋出來了。"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
"不過林平情緒很不穩定,說要去找家屬負荊請罪。"
褚果的喉結動了動,似乎還有很多的話要說。
"法醫初步鑒定,老人肺部挫傷是重物擠壓導致,建築垃圾堆放不符合安全規範是主因。"
林曉捏著協議的手指泛白。晨光安居工程的藍圖還鋪在桌上,用紅筆圈出的活動區旁邊,不知何時被林平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手機在桌角震動,是銀行客戶經理的號碼。
林曉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對方公式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林女士,您名下的房產評估報告出來了,抵押額度大概能到市價的七成......"
她望著窗外被封條纏住的塔吊,突然覺得那鐵架像隻被困住的巨獸。
"姐!"林平撞開辦公室的門,襯衫領口沾著乾涸的淚痕。
"我剛從醫院過來,家屬說......說要兩百萬賠償!"他攥著頭發蹲下去,後背劇烈起伏。
"都怪我!當初要是聽你的,把夜間巡邏隊配齊......"
褚果把他拉起來按在椅子上:"現在說這些沒用。
"他從文件袋裡抽出安全檢查記錄,"上周的巡查表上,三號區域的建築垃圾堆高超標,是誰簽的字?"
林平的目光躲閃著,最終落在表格末尾那個潦草的簽名上——是他圖省事代簽的安全員名字。
辦公室的吊扇咯吱作響,林曉盯著牆上的進度表,紅筆標注的竣工日期被圈了又圈。
她想起半年前奠基時,縣長握著她的手說"南城的安居夢就靠你們了",台下的閃光燈亮得晃眼。
那時誰能想到,鋼筋水泥築成的不僅是高樓,還有隨時可能崩塌的危牆。
淩晨三點,家屬突然衝進工地。
領頭的中年男人舉著老人的遺照,跪在臨時辦公室門口,哭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
"我爹一輩子撿破爛供我讀書,你們怎麼能這麼狠心!"他的額頭磕在水泥地上,滲出血珠。
"兩百萬!少一分我就抱著骨灰盒守在這裡!"
林曉推開門時,露水打濕了褲腳,腦子一暈,差點摔倒。
一個鮮活的生命,突然就沒有了,讓她有些接受不了。
她蹲在男人麵前,晨光在她臉上投下蒼白的輪廓:"賠償款我們會按法律規定支付,但現在需要第三方評估損失。"
她從包裡掏出銀行卡,"這是二十萬,先給老人辦後事。"
男人愣住了,看著她指尖的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不像個冷漠的資本家。
褚果在身後輕輕扶住她的腰,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傳來。
林曉忽然想起婚禮那天,他在誓詞裡說"無論順境逆境",當時隻當是浪漫的修辭,此刻才明白這六個字的重量。
天蒙蒙亮時,宋寧突然打來電話。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裡有馬天宇壓抑的咳嗽聲:"林曉,那兩位老人......是我家鄰居張大爺和李奶奶......"
宋寧吸著鼻子,"他們孩子在外地打工,老兩口總說要給孫子攢學費......"
林曉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她想起奠基儀式上見過的那對拾荒老人,佝僂的脊背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在人群外遠遠望著,眼神裡有羨慕也有期待。
那時她還對林平說"多設幾個愛心崗位",如今卻成了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天宇說......他願意幫忙勸家屬。"宋寧的聲音很輕,"但他不敢直接聯係你,怕你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