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麗提著竹籃走出院子時,晨露還沾在草葉上,打濕了鞋的邊緣。
籃子裡放著兩碟供品:一碟是安然蒸的白麵饅頭,暄軟得像朵雲,一碟是崔英醃的醬菜,褐紅色的蘿卜條浸在香油裡,是外公生前最愛的下飯菜。
“路上慢些,”安然往她兜裡塞了個熱雞蛋,“到了那邊跟你外公外婆說,家裡都好,不用惦記。”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坳,那裡也埋著林麗最柔軟的童年。
山路比記憶裡好走多了,但車開到一半,還是停了下來。
越往裡走,山勢越陡峭,路越不平,林平說"姐,這兩年人們在外打工,掙了錢都在西城買房了,人少了,路年久失修,也就特越來越難走了。"
林麗向前望去,青灰色的石頭坑坑窪窪的被腳步磨得發亮,像鋪了條通往過去的路。
多年沒走山路了,林麗走了一會就覺得困了。
走走停停,走了很久才到老人埋葬的地方。
山路的拐角處立著一棵老鬆樹,似乎守望著返鄉的人,看到這棵大樹,林麗突然想起了很多往事。
她快步走了過去,扶著老鬆樹往上看,樹乾上還留著她小時候刻的歪歪扭扭的“麗”字,被歲月拓得更深,像道永遠不會消失的胎記。
“姐,你還記得這棵樹不?”林平提著竹籃跟在後麵,“記得小時候,你總說這是‘外婆樹’,每次來都要在樹下歇腳,說能聽見外婆說話。”
林麗的指尖劃過那道樹乾,樹皮的粗糙蹭著皮膚,像外公布滿老繭的手掌。
她突然想起那個暴雨天,外公就是用這雙手,把她背在背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蓑衣裡的體溫焐熱了她整個童年的雨天。
轉過山坳,兩座小小的墳塋出現在視野裡。
墳頭的草被打理得整整齊齊,新培的黃土還帶著濕潤的光澤,是林大明上周來添的。
“爸每月都來,”林平放下手裡的鐮刀,開始割墳邊的雜草。
林麗蹲下身,把饅頭和醬菜擺在供桌上,瓷碟碰撞的輕響在山穀裡回蕩。
她拿出塊乾淨的布,細細擦拭墓碑上的照片——外公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嘴角叼著旱煙袋,眼神裡帶著笑。
外婆站在他身邊,梳著一絲不苟的發髻,手裡攥著塊手帕,像隨時要給她擦嘴角的飯粒。
“外公,外婆,我回來了。”林麗的聲音輕得像風,落在墓碑上,又被山風吹散。
她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的炕頭,外公總給她講過去的事,說“人這一輩子,就像爬山,累了歇腳,渴了喝水,彆總想著一口氣跑到頂”。
那時她聽不懂,現在站在這山坳裡,突然懂了。
供桌旁放著個小小的竹籃,是外婆生前用的,現在已經被風雨腐蝕的隻剩一個骨架,一碰就碎。
物還在,人卻陰陽兩隔。
“上次來還是三年前,”林麗的指尖拂過野菊花,乾枯的花瓣簌簌落下,“那時總說忙,說等項目結束就來看您二老,結果……”
她的聲音哽咽了,淚水滴在墓碑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現在我不忙了,能天天來給您二老掃墳,可你們卻聽不見了。”
林平割草的動作停了停,鐮刀懸在半空。
他想起去年外婆走的時候,林麗正在深圳開重要的會,視頻裡她紅著眼圈說“項目結束馬上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