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將至,藥膳館的院子裡已有了幾分暑氣。我正在整理新摘的茉莉花,小林捧著竹篩快步走來:"程教授,您看這茉莉的成色。"
篩中茉莉花朵朵潔白如雪,花苞飽滿如珠,輕輕一碰就散發出清幽的香氣。這是福建福州的"重瓣茉莉",每日寅時采摘,帶著晨露的清涼。
"茉莉花辛涼。"我拈起一朵輕嗅,清香醒腦,"《本草綱目拾遺》說"茉莉花解鬱散結,清心安神",最宜初夏清心。"
鄭淮安從後院摘來新鮮薄荷,葉片肥厚如錢,葉脈清晰似網,輕輕揉搓就溢出清涼的汁液。老人小心地摘去老葉:"這是種在藥圃井邊的"龍腦薄荷",日出前采的。"
"老鄭,這薄荷..."我撚碎一片嫩葉,涼氣透指,"怎麼這麼衝鼻?"
"井水澆灌的。"老人眯眼笑著,"要等葉緣微卷時采。《本草備要》說"薄荷辛涼,發散風熱"。"
程明從庫房捧出新磨的糯米粉,色如初雪,質地細滑。他小心地過篩:"爸,這米粉...怎麼比去年的更細?"
"改用太湖邊的"香雪糯"。"我取些米粉置於掌心,"要等霜降後收的糯米,用荷花露浸泡三日,石磨碾製後經九次過篩。《隨息居飲食譜》說"米粉貴細,細則不傷脾"。"
製作從處理茉莉開始。茉莉花需用竹鑷摘去花萼,保留完整花苞。小林搶著要摘,卻把花瓣扯得七零八落。
"要順著花形摘。"我示範著,"三分力在鑷,七分意在巧。"
薄荷要取嫩葉,用石臼輕搗取汁。程明拿著鐵杵要幫忙,被我攔下:"金屬會讓薄荷發黑,石臼才保得住原色。"
和糕最見功夫。青瓷盆中先調茉莉花露,再入薄荷汁,最後拌入糯米粉。揉糕時要"三揉三醒"——初揉成形,醒發半刻,再揉至光潤。
蒸糕最講究火候。竹製蒸籠先墊新鮮蓮葉,倒入糕漿。灶火要"三噓三吸"——猛火催香,文火定形,餘火收味。
"為何不用銅籠蒸?"小林看著我們往灶裡添樟木。
"竹籠性涼。"我調整著火候,"《考工記》說"竹器蒸食,得清涼之氣"。"
前廳傳來煩躁的抱怨聲。我出去一看,是位麵紅耳赤的少年書生,正扯著衣領扇風:"這幾日...頭目昏沉...咽喉腫痛..."
我注意到他舌尖紅點和額角汗珠:"可是貪涼飲冷?"
他苦笑:"備考苦讀...終日...冰水不離手..."
典型的心火上炎。我切了塊剛出籠的茉莉薄荷糕:"慢慢含,需徐徐咽下。"
糕體潔白如脂,茉莉的清香與薄荷的涼冽交融。書生含了片刻,忽然長舒一口氣:"好清涼...像有甘露...澆滅了心口的火..."
"辛涼瀉火。"我解釋道,"茉莉清心,薄荷散熱,最宜初夏食用。"
半盞茶後,他摸著咽喉訝然:"不痛了...頭腦...清醒些..."
這段插曲被小林繪入《江南消夏錄》。最驚喜的是位從錢塘來的老郎中,他帶著醫案來討教:"此糕正合書生心火上炎之症。"
次日,藥膳館來了幾位趕考的學子,個個麵紅耳赤。為首的老廩生搖著折扇:"這些後生...苦夏難熬...文章都寫不下去..."
"試試這個。"我端出改良版,添了少許蓮芯和竹葉,"清心消暑糕",午時含服最佳。"
旬日後回訪,煩熱、咽痛、口瘡皆見輕減。最顯效的是位長期口舌生瘡的寒門學子,終於能安坐讀書三個時辰。
"這不科學!"某位太醫署的院使搖頭,"區區米糕,怎能清心火?"
"舌為心之苗。"我翻開《醫宗金鑒》,"《內經》說"諸痛癢瘡,皆屬於心",現代研究證實茉莉花素能調節5羥色胺。"
此事在杏林引發熱議。小滿前夕,藥膳館舉辦了"藥膳與暑熱調理"雅集。最令人稱奇的是位老翰林的記錄——其孫連食此糕三月,十年口瘡竟愈。
"茉莉素能鎮靜。"
"薄荷腦可散熱。"
"竹蒸籠的特殊涼氣有寧神之效。"
最精妙的發現來自一位隱士,他指出此糕暗合"熱者寒之"的醫理。
質疑聲中,有位遊方道人嘗了糕後大笑:"何必究其藥理?書生吃著清涼,便是良方!"
隨著暑氣漸盛,我們推出"江南消夏糕":芒種加西瓜翠衣,夏至入綠豆粉,小暑添蘆根汁。不講究配伍理論,隻求應時應景。
最動人的是位老秀才,他送來手抄的《心經》:"這塊糕,讓我想起了少年時在蕉窗下讀書的清涼。"
小滿那日,那位錢塘郎中帶著弟子來訪:"求教此糕製法。"我教他們辨認好茉莉:要花苞未開,色白如玉,香幽遠。有位學子突然哽咽:"這香氣...像極了恩師消夏時分的茶點..."
暮色中,藥膳館的蒸籠仍飄著清香。程明整理著病例記錄,小林描繪著新的糕樣,鄭淮安則在院中翻曬新編的竹籠。糕香混著初夏的晚風,在江南的夜色中輕輕浮動。
這香氣裡,仿佛又見祖母的身影。她常說:"消夏的糕點,是要就著詩文慢慢品的。"如今看來,這塊清涼的糕點裡,藏著最溫柔的醫道——不必苦口良藥,隻需一塊能讓人靜心讀書的滋味。
窗外,流螢點點,星河漸明。明日又有新的"暑熱客"要來,新的故事要寫。而這一塊清涼,將繼續訴說著江南最含蓄的養生之道:最好的消暑藥,是讓人重拾筆墨;最真的調理,不過是教人記起讀書的清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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