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時節,藥膳館的芭蕉葉邊緣卷起了焦邊。我正在整理新醃的梅乾菜,小林捧著竹篩快步走來:"程教授,您看這梅乾菜的成色。"
篩中梅乾菜色澤烏亮,葉片肥厚,散發著特有的鹹香。這是紹興農家用"九頭芥"醃製的陳年梅乾菜,經三伏天曬製,鹹中帶鮮。
"梅乾菜鹹平。"我拈起一片輕嗅,陳香開胃,"《本草備要》說"陳芥菜消食下氣,利膈開胃",最宜暑濕困脾之時。"
鄭淮安從地窖取出個陶罐,掀開油紙,露出粉紅的五花肉末。這是用金華"兩頭烏"豬肉手工剁成的肉糜,肥瘦相間,紋理分明。
"老鄭,這肉末..."我挑起一撮,油脂晶瑩,"怎麼這麼油潤?"
"選的後腿五花肉。"老人用竹筷撥弄著肉末,"要手工細剁七分,粗斬三分。《食療本草》說"豬肉補腎液,充胃汁"。"
製作從處理梅乾菜開始。梅乾菜需用溫水泡發,再用竹刀切碎。小林搶著要切,卻把菜葉剁得稀爛。
"要順著纖維切。"我示範著,"三分力在刀,七分意在勻。"
肉末要先用黃酒醃製,再用竹鏟翻炒。程明拿著鐵鏟要幫忙,被我攔下:"金屬會讓肉末發柴,竹鏟才保得住嫩滑。"
和糕最見功夫。青瓷盆中先調梅乾菜碎,再入炒香的肉末,最後拌入粳米粉。揉糕時要"三揉三醒"——初揉成形,醒發半刻,再揉至黏糯。
蒸糕最講究火候。鬆木蒸籠先墊新鮮箬葉,倒入糕漿。灶火要"三噓三吸"——猛火催香,文火定形,餘火收味。
"為何不用銅籠蒸?"小林看著我們往灶裡添柏枝。
"鬆木醒脾。"我調整著火候,"《養小錄》說"鬆木蒸食,得土氣之厚"。"
前廳傳來虛弱的詢問聲。我出去一看,是位麵色萎黃的中年男子,正按著腹部:"入夏以來...茶飯不思...看見油膩就惡心..."
我注意到他舌苔的白膩和口中的寡淡:"可是貪涼飲冷?"
他苦笑:"天熱...終日...冰鎮酸梅湯不離手..."
典型的濕困脾胃。我切了塊剛出籠的梅乾菜肉末糕:"趁熱嘗,需細嚼慢咽。"
糕色棕紅如琥珀,梅乾菜的鹹鮮與肉末的脂香交融。男子慢慢品嘗,突然睜大眼睛:"好開胃...像有東西...把舌底的津液喚出來了..."
"鹹辛開胃。"我解釋道,"梅乾菜化濁,肉末生津,最宜暑濕困脾。"
二十分鐘後,他摸著腹部驚訝道:"奇怪...竟覺得餓了..."
這段插曲被小林記錄下來。視頻《一塊糕喚醒十年胃口》在苦夏人群中瘋傳。最激動的是某消化科主任,他帶著食欲不振患者來求方。
第二天,藥膳館來了幾位麵色晦暗的碼頭工人,個個捂著肚子。工頭揉著太陽穴:"我們這叫"暑濕胃"..."
"試試這個。"我端出改良版,加了少許陳皮和砂仁,"開胃化濕糕",飯前食用。"
一周後回訪,脘悶、納呆、口淡等症狀明顯改善。最顯著的是一位長期依賴開胃藥的老工人,終於能正常進食三餐。
"這不科學!"消化科專家看著胃動力報告,"沒有促動力成分,怎麼改善的胃排空?"
"脾喜燥惡濕。"我翻開《脾胃論》,"《內經》說"濕勝則濡瀉",現代研究證實梅乾菜乳酸菌能調節腸道菌群。"
此事在杏林引發熱議。立秋前夕,藥膳館舉辦了"藥膳與消化功能"研討會。最令人意外的發現是,此方能促進消化酶分泌。
熱潮中也有質疑。某消化科主任宣稱:"消化不良必須用藥。"我們邀請他品嘗梅乾菜糕。他吃完沉默良久:"我患者...缺的可能就是這種自然的食欲..."
"中醫講"脾主運化"。"我展示師父的手劄,"不是強行開胃,而是恢複脾胃本來的升降之能。"
隨著苦夏持續,我們推出"四季開胃糕":處暑加白扁豆,白露入紫蘇,秋分添豆豉。不講究配伍理論,隻求順應時令。
最動人的是位慢性萎縮性胃炎患者。堅持食用半年後,胃鏡顯示黏膜改善。他送來手寫的感謝信:"這塊糕,讓我重新嘗到了飯菜的香味。"
大暑那天,那位工頭帶著工友們來訪:"我們想學做這道糕點。"我教他們辨認好梅乾菜:要色烏,葉厚,味醇。有人突然哽咽:"這鹹香...像極了小時候母親做的下飯菜..."
夜深了,藥膳館的蒸籠依然飄著鹹香。程明整理著病例數據,小林記錄著用戶反饋,鄭淮安則在翻曬新編的箬葉。糕香在悶熱的夏夜裡輕輕浮動,像一首無聲的開胃曲。
這香氣中,仿佛又見祖母的身影。她常說:"開胃的糕點,是要就著稀飯慢慢品的。"如今看來,這塊鹹香的糕點裡,藏著最樸素的醫道——不必苦口良藥,隻需一塊能讓人記起飯菜滋味的樸實。
窗外,流螢點點,星河漸明。明日又有新的"脾困客"要來,新的故事要寫。而這一塊鹹鮮,將繼續訴說著最本真的養生之道:最好的開胃藥,是讓人重獲食欲;最真的調理,不過是教人重新學會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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