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廬州城外的荒野,卷起悅來客棧廢墟上最後的幾縷青煙,帶著皮肉燒焦和木材灰燼的混合氣味,鑽進每個人的鼻腔。那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鄭謀站在廢墟邊緣,臉色鐵青得可怕。他手腕上那幾點被詭異藍粉灼出的焦黑傷痕還在隱隱作痛,麻木感順著經脈絲絲縷縷地向上蔓延,不斷提醒著他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誅心刃……竟然是‘暗河’的誅心刃!”他心頭狂震,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趙子羽!你他媽到底還藏著多少底牌!”
他死死盯著手下從灰燼中扒拉出來的那具焦屍。屍體蜷縮成扭曲的一團,黢黑碳化,彆說麵容,連是男是女都快分不清了。唯有旁邊那撮已經失去光澤的詭異金屬粉末,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凶險。
“搜!再給我搜!把這片廢墟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出更多線索!”鄭謀的聲音因為驚怒而有些變形,他咆哮著,“活要見人,死……也必須給老子確認這具屍首就是他趙子羽!”
王府侍衛和火神派弟子們噤若寒蟬,再次埋頭苦乾,用刀鞘扒拉著尚且滾燙的瓦礫和殘骸。
與此同時,就在這片廢墟之下,一條狹窄、陡峭、充滿油汙和多年積存煙灰的灶膛暗道裡,逍遙子,或者說趙子羽,正在經曆著此生最為艱難的爬行。
“呃……”
一聲壓抑到極點的痛哼在逼仄的通道內回蕩。每向前挪動一寸,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右胸的傷口在粗糙的洞壁上反複摩擦,鮮血不斷滲出,浸濕了早已破爛不堪的衣衫。濃煙熏烤帶來的肺部灼傷,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燒紅的炭火。周身多處被火焰舔舐過的皮膚,更是火辣辣地疼。
黑暗,徹底的黑暗。黏稠、濕滑、冰冷的油垢包裹著他,刺鼻的油煙味和焦糊味幾乎令人窒息。這哪裡是求生之路,分明是通往地獄的更深處!
他的意識在模糊與清醒之間劇烈搖擺。腦海中,無數畫麵瘋狂閃爍。
是熊淍那小子倔強的眼神,在九道山莊的鞭影下依然不肯屈服的神態。“師父!我一定會活下去!報仇!”
是嵐丫頭被拖走時,那絕望而淒美的回眸。“熊哥哥……”
是恩人岩鬆老漢擋在他身前,被亂刀砍倒時噴出的熱血。“趙……趙大俠……走啊!”
是王道權,不,是王二蹋那張偽善而猙獰的嘴臉,在熊熊火光中放聲狂笑!
“啊!”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甘和憤怒,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趙子羽猛地張開嘴,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劇痛混合著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充斥口腔,強烈的刺激讓他幾乎渙散的神誌為之一清!
不能死!我趙子羽還不能死!
血仇未報!徒兒未安!那些因為他而慘死的人,都在天上看著呢!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肉體的極限。他不再去想傷口,不再去管疼痛,隻是憑借著一股鐵錐般的意誌,用還能動彈的左臂和雙腿,一點點,一寸寸,在這汙濁不堪的甬道裡,向著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光明,艱難匍匐!
黑暗仿佛沒有儘頭。時間也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世紀。就在他感覺最後一絲力氣即將耗儘,肺裡的空氣快要被徹底榨乾的時候——
一股冰冷的、帶著泥土腥氣和腐爛味道的濕氣,隱隱從前方傳來!
有風!是流動的空氣!
希望的光芒再次點亮了他渾濁的雙眼!他精神大振,鼓起殘存的所有氣力,朝著氣流來的方向奮力爬去!
通道開始變得潮濕,身下的油汙混合了冰冷的泥水,更加濕滑難行。坡度也變得略微平緩。
終於!他的手指觸摸到了儘頭!那不是堅硬的牆壁,而是交織盤錯、濕漉漉的、帶著韌性的障礙——是樹根!是密密麻麻的植物根係!
出口!真的是出口!
趙子羽心中狂喜,他用手指瘋狂地摳挖著那些盤踞在出口處的根係和淤泥。泥土簌簌而下,一個僅容頭顱鑽出的縫隙顯露出來!外麵,是更加濃鬱的黑夜,以及嘩啦啦的雨聲!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泥漿灌了進來,打在他的臉上,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帶著雨水泥土氣息的空氣,不顧一切地向外擠去!肩膀卡住了,他就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撞!
“撲通!”
一聲沉悶的響聲,他整個人終於從那個狹窄的排汙口裡滾了出來,重重摔進一條冰冷刺骨、汙穢不堪的排水溝裡!
濁臭的泥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口鼻。他掙紮著,如同一條瀕死的魚,從水溝裡抬起頭,趴在溝沿上,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這雨後冰冷而自由的空氣!
“咳咳咳……嗬……嗬……”
劇烈的咳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混入身下的泥濘。他仰麵躺在冰冷的泥地上,雨水無情地衝刷著他汙濁的臉龐,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血水還是淚水。
重見天日!他竟然真的從那片絕境火海中逃出來了!
然而,劫後餘生的喜悅僅僅持續了一瞬。身體的狀況糟糕到了極點。內息如同沸水般在經脈中亂竄,寂滅指的反噬、鄭謀的火毒,還有之前硬抗的玄陰掌力,失去了丹藥的壓製,此刻徹底爆發!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仿佛都被放在火上烤,又被丟進冰窟裡凍,冷熱交替,痛不欲生。
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嗡嗡作響,全身的骨頭像是散架後又被人胡亂拚湊起來,沒有一處不痛。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望向悅來客棧的方向。
衝天的火光已經減弱,但那一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依然顯眼的暗紅色餘燼,如同惡魔殘留的獨眼,嘲弄地凝視著這片大地。隱約還能聽到那邊傳來鄭謀氣急敗壞的咆哮聲。
“王道權……鄭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