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羽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但他的眼神,卻在雨水的衝刷下,變得如同萬年寒冰般冷冽,其深處燃燒的複仇火焰,比那客棧的餘燼要熾烈千倍、萬倍!
“我……還沒死!”
他猛地一咬腮幫,借助劇烈的疼痛再次驅散眩暈。不能停在這裡!鄭謀的人很快就會發現灶膛的異常,隨時可能追來!
他必須離開!立刻!馬上!
求生的本能支撐著他殘破的身軀。他用手臂死死扒住水溝邊緣濕滑的泥土,一點點,將自己的身體從泥水中拖了出來。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冷汗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他。
他辨明方向——客棧後方那片連綿起伏、在夜雨中更顯幽深黑暗的山林!
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踉踉蹌蹌,一步一個腳印,向著那片黑暗山林挪去。雨水很快衝刷掉他留下的血跡和痕跡,但也帶走了他體內最後的熱量。寒冷如同無數根細針,穿透濕透的衣物,刺入他的骨髓。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這段平日裡瞬息即至的距離,此刻卻漫長得如同跨越生死。他的身體搖搖欲墜,視線越來越模糊,全憑一股不滅的意誌在強行支撐。
終於,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撲進了山林邊緣的灌木叢中。帶刺的枝條刮破了他的皮膚,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他必須找到一個地方,一個可以暫時容身、躲避追兵的地方!
目光在雨幕中艱難地搜索。終於,在山坡上一塊突兀的巨岩下方,他看到了一個被藤蔓半遮掩的、僅能容納一人蜷縮進去的淺洞!
就是那裡!
他用儘最後的氣力,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撥開濕漉漉的藤蔓,一頭栽了進去!
“砰。”
身體撞擊在冰冷潮濕的洞底岩石上,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地,隻剩下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證明著生命的頑強。
洞外,夜雨瀟瀟,寒風呼嘯。
洞內,一片死寂,隻有他微弱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聲。
他像一頭身受重傷、瀕臨死亡的孤狼,隻能在這無人知曉的角落,獨自舔舐著幾乎致命的傷口。
雨水順著岩石縫隙滴落,濺在他滾燙的額頭上,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涼意。身體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瘋狂地吞噬著他的神誌。
冷,刺骨的冷。那是玄陰掌力和失血過多帶來的寒意。
熱,焚身的熱。那是火毒和內傷爆發帶來的灼燒。
冰火交煎,痛徹骨髓!
他的意識開始渙散,過往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年少時家族被滅門的慘狀,衝天的火光與眼前的火海詭異地重疊……王道權那張得意而殘忍的臉……
……“暗河”組織中嚴酷的訓練,手上沾染的、無辜或不無辜的鮮血……判官冰冷的注視,影瞳如影隨形的追殺……
……岩鬆老漢替他擋刀時,那渾濁卻堅定的眼神……“趙大俠……你要……活下去……”
……熊淍那小子,第一次叫他“師父”時,那彆扭又隱含期待的神情……嵐丫頭偷偷把剩下的窩頭塞給他時,那怯生生的笑容……
……莫離前輩將“九轉還魂丹”塞入他手中時的鄭重囑托:“十二個時辰!落霞澗,品字古鬆!趙子羽,撐住!”
落霞澗!品字古鬆!
這八個字如同驚雷,再次在他混沌的腦海中炸響!
對!他不能倒下!他還要去落霞澗!那裡可能有生機!莫離前輩或許有辦法救他!他還要看著熊淍成長起來,親手刃仇!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一股莫名的力氣,不知從身體哪個角落裡湧出。他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蜷縮得更緊一些,以減少熱量的流失。他嘗試著運轉那幾乎停滯的內息,哪怕隻能調動一絲,也要對抗體內肆虐的火毒和寒氣。
這個過程,痛苦無比。如同用鈍刀子切割自己的經脈。汗水瞬間濕透了他剛剛被雨水浸透的衣衫,他的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微微痙攣。
但他沒有停下!牙關緊咬,甚至發出了“咯咯”的聲響,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染紅了下巴和胸前的衣襟。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透過藤蔓的縫隙,死死盯著客棧方向那最後一點即將熄滅的暗紅餘燼。
那火光,映照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裡,卻點燃了比星辰更璀璨、比岩漿更熾熱的火焰!
那是不屈!是仇恨!是哪怕燃儘最後一滴血,也要拖著仇敵一起下地獄的決絕!
“王道權……鄭謀,等著我……”
“我趙子羽……從地獄……爬回來了!”
一個更加瘋狂、更加大膽的計劃雛形,開始在他堅韌如鐵的意誌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