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瞬間安靜了。
耳邊隻剩下自己通過呼吸管吸氣呼氣的“嘶嘶”聲,以及水流溫柔的咕嚕聲。陽光穿透水麵,在水下投射出晃動扭曲的光柱。五彩斑斕的珊瑚叢像外星植物般靜靜矗立,小醜魚在其中靈巧穿梭,藍黃條紋的熱帶魚群像移動的錦緞般從身邊掠過。
亞曆山大遊在她身側,始終保持著一臂的距離。他時不時指給她看一些特彆的海洋生物:一隻趴在珊瑚上、偽裝得極其巧妙的石頭魚;一叢隨著水流翩翩起舞的紫色海葵;甚至還有一隻慢悠悠劃水的海龜。
林小滿完全被迷住了。她試著朝魚群伸手,它們靈巧地散開,又在不遠處重新聚攏。
就在這時,她的呼吸管忽然進了點水。她下意識抬頭想吐掉,卻忘了自己還在水下——
慌亂中她嗆了一口鹹澀的海水,手腳頓時亂蹬。
一隻有力的手臂立刻環住了她的腰,將她穩穩托向水麵。
“咳!咳咳……”浮出水麵的瞬間,林小滿扒著亞曆山大的肩膀劇烈咳嗽,麵鏡裡一片水霧。
“Easy.Breathe.”(放鬆。呼吸。)亞曆山大一手托著她,另一隻手摘掉自己的呼吸管和麵鏡。他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水珠從睫毛上滾落,灰藍色的眼眸裡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林小滿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好不容易平複呼吸,才發現自己正像隻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兩人身體緊貼,海水的冰涼和他皮膚的溫熱形成鮮明對比。
她慌忙想鬆開,亞曆山大的手臂卻收緊了些。
“Wait.”(等一下。)他的聲音近在耳邊,帶著海水的濕潤氣息,“Lookdown.”(往下看。)
林小滿順著他示意的方向低頭。
透過清澈的海水,她看見一片巨大的、腦紋狀的珊瑚。而在珊瑚的陰影處,一條將近一米長、有著鮮豔藍綠色鱗片和長長吻部的魚正靜靜懸浮著。
“Teonfish.”(那是蘇眉魚。)亞曆山大低聲說,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Rare.Lucky.”(很罕見。我們很幸運。)
林小滿屏住呼吸,看著那條美麗而奇特的魚。它似乎並不怕人,圓溜溜的眼睛轉了轉,慢悠悠地擺了擺尾巴,遊進了更深處的珊瑚叢。
直到它的身影消失,林小滿才意識到他們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好一會兒了。亞曆山大的手掌貼在她裸露的腰側,溫熱透過濕漉的泳衣布料傳來。
她輕輕掙了掙。
亞曆山大鬆開手,但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臉。水珠從他下巴滴落,墜入兩人之間的海水裡。
“Youokay?”(你還好嗎?)他問,聲音比平時低沉。
林小滿點點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嗯。我們……回去吧?”
回程的快艇上,兩人都沒說話。海風似乎比來時更喧囂。
下午,林小滿兌現了“做中餐”的承諾。
彆墅的廚房設備先進得讓她眼花繚亂。她戰戰兢兢地研究那台有十幾個按鈕的電磁爐時,亞曆山大真的如約係上圍裙,站到了她身邊。
“Whatfirst?”(先做什麼?)他問,表情認真得像要開始一場手術。
林小滿指揮他洗菜、剝蒜、切薑。亞曆山大執行指令一絲不苟,隻是刀工實在不敢恭維——薑片切得有薄有厚,蒜末更像是蒜塊。
當林小滿起鍋燒油,準備炒第一個菜時,問題出現了。
“油煙機!開油煙機!”她看著鍋裡冒起的青煙急道。
亞曆山大迅速在控製麵板上按了幾個按鈕。頭頂的隱藏式油煙機無聲啟動,同時——整麵玻璃幕牆竟然緩緩向兩側滑開,海風瞬間灌入廚房。
林小滿舉著鍋鏟愣住了。
“Ventilation.”(通風。)亞曆山大理所當然地說。
行吧,開放式廚房的終極形態。
最終端上桌的是簡單的三菜一湯:番茄炒蛋、蒜蓉空心菜、青椒肉絲,還有紫菜蛋花湯。賣相普通,但香氣撲鼻。
亞曆山大坐在餐桌前,先是對著那盤番茄炒蛋研究了五秒鐘,然後用筷子——他昨晚特地在手機視頻裡緊急補習了十分鐘——顫巍巍地夾起一塊雞蛋送進嘴裡。
咀嚼。停頓。再咀嚼。
林小滿緊張地握著筷子。
“Good.”(好吃。)他終於開口,然後夾了第二塊、第三塊,“Very…different.&n.”(很……不一樣。很溫暖的味道。)
“溫暖?”林小滿不解。番茄炒蛋還能吃出溫度以外的溫暖?
亞曆山大又嘗了嘗空心菜和肉絲,才斟酌著解釋:“Notlikerestaurant.&nemadetaste.”(不像餐廳的。有家常的味道。)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看向她,“My¬her…shenevercooked.”(我母親……她從不做飯。)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林小滿卻聽出了底下深埋的什麼。
她沒追問,隻是給他碗裡多夾了一筷子肉絲:“那多吃點。”
晚餐在相對安靜的氛圍中進行。亞曆山大吃得很認真,幾乎把每盤菜都掃掉大半。窗外,夕陽正沉入海平麵,將天空和大海染成壯麗的橙紅色。
飯後,林小滿主動收拾碗筷。亞曆山大沒跟她搶,隻是靠在料理台邊看著她洗碗。廚房裡隻剩下流水聲和遠處隱約的海浪聲。
&nan.”(小滿。)他忽然開口。
“嗯?”
“Thankyou.”(謝謝你。)他的聲音在暮色裡格外低沉,“Forthefood.For…today.”(為了這頓飯。為了……今天。)
林小滿擦盤子的手頓了一下:“不客氣。也謝謝你帶我浮潛,看到那麼漂亮的魚。”
亞曆山大沉默了片刻。
&norrow,”(明天,)他說,“we’lltotand.Taon,evenclearer.”(我們去島北邊。有個潟湖,水更清澈。)
“好啊。”林小滿笑著應道。
就在這時,亞曆山大的手機在料理台上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來電顯示——一串沒有儲存姓名的長號碼,但前綴能看出是美國打來的。
亞曆山大瞥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沒接,任由電話自動掛斷。
但幾乎立刻,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短信。
林小滿下意識移開視線,繼續擦她的盤子。眼角餘光卻看見亞曆山大拿起手機,解鎖,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冷的、深沉的凝重。那種林小滿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屬於“亞曆山大·金”這個身份而非“Alex”的神情。那種在商界和文壇叱吒風雲的人特有的、看到麻煩時的眼神。
他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鐘,手指在邊緣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然後他抬起眼。
目光與林小滿尚未完全移開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廚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粘稠。遠處最後一絲霞光沉入海麵,暮色正式接管天空。
“Everything…okay?”(一切……還好嗎?)林小滿小聲問,心裡莫名有些發緊。
亞曆山大放下手機。屏幕自動暗了下去。
“Fine.”(沒事。)他說,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平穩,甚至對她笑了笑,“Justwork.”(隻是工作上的事。)
但他沒有再看手機,也沒有解釋那通電話和短信。
他隻是轉身走向客廳,從酒櫃裡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個杯子,倒了小半杯,站在巨大的玻璃牆前,看著外麵徹底暗下來的海麵。
背影挺直,卻莫名有種繃緊的孤寂感。
林小滿擦乾最後一個盤子,輕輕放回櫥櫃。她看向客廳裡那個沉默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帶著洗潔精清香的手。
窗外的海浪聲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而那個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像一塊黑色的礁石,靜靜躺在料理台的大理石台麵上,沉默地預示著什麼即將打破這片海島寧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