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並無太多誌得意滿的輕浮,反而沉澱著一種曆經大事後的沉穩,與一絲近鄉情怯的微妙。
鹹陽,終於到了!
巍峨的城牆如同匍匐的巨獸,在秋日高遠的天空下更顯雄渾壯闊。
城門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甲士肅立,空氣中彌漫著香燭、塵土與人群蒸騰出的複雜氣息。
按照最高規格的凱旋儀式,城門洞開。
通往皇宮的禦道早已淨街灑掃,兩側擠滿了翹首以盼的官吏、權貴與百姓!
然而,在那最顯眼的迎接位置,並未出現那道身穿玄衣纁裳,頭戴十二旒冕的至高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以丞相李斯為首,馮去疾等重臣,及九卿百官組成的龐大迎接隊伍。
這符合規製——
皇帝親迎,多用於極其特殊或開國定鼎之戰,此次西征雖是大勝,但皇帝未親迎,亦在情理之中,既彰顯了朝廷法度,也微妙地維持著帝王應有的超然姿態。
贏子夜的車駕在距離迎接隊伍百步外緩緩停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那身為了今日特意換上的象征著統帥身份的玄色鑲金禮服,在陽光下流動著內斂而尊貴的光澤。
他穩步下車,腳踏在堅實平整的禦道石板上。
“臣李斯,奉陛下之命,率文武百官,恭迎六公子殿下凱旋!”
李斯率先上前,依禮躬身,聲音洪亮清晰,傳遍四周。
他身後,黑壓壓一片官員隨之行禮,場麵莊嚴肅穆!
贏子夜神色平靜,抬手虛扶:“丞相及諸位大人免禮。”
“本公子奉父皇之命西征,賴將士用命,陛下洪福,僥幸功成,豈敢當此大禮?”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穿透力,既表達了謙遜,也維持了威儀。
按照既定流程,雙方進行了一番程式化的寒暄與祝賀。
李斯代表朝廷,高度讚揚了西征的巨大勝利與深遠意義,贏子夜則再次歸功於父皇英明與將士奮勇。
氣氛表麵和諧而熱烈。
然而,在兩人接近,目光交接的短暫瞬間,李斯借著拱手行禮的動作,嘴唇微動,以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快速說道:
“殿下,前些時日朝議,有議立儲之事,長公子…當廷推舉殿下。”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在贏子夜心中激起圈圈漣漪。
他麵色絲毫未變,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波動。
隻是微微頷首,仿佛隻是聽到了一個尋常的問候。
他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表達任何看法,隻是同樣壓低聲音,平靜回道:“有勞丞相告知。”
李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退後半步,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姿態。
這個簡短的信息交換,看似平淡,卻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朝中已公開議儲,兄長主動推舉自己,而陛下的態度……
從今日迎接的規格和丞相這隱晦的提醒來看,依舊未明。
迎接儀式繼續進行,贏子夜在百官的簇擁與萬民的歡呼聲中,沿著禦道,緩緩向皇宮方向行進。
道路兩側的歡呼聲浪幾乎要將他淹沒,但他心中那根弦卻悄然繃緊!
鹹陽,這座他出生、成長,又離開許久的權力中心,似乎比他離開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暗流。
終於抵達宮門,穿過重重宮闕,來到象征帝國最高權力中樞的麒麟殿前。
巨大的廣場上。
得勝歸來的主要將領,王賁、王離、李信等,已按品級肅立!
他們卸去了戰場上的殺伐之氣,換上了莊重的朝服,但眉宇間,那股百戰餘生的精悍與功成名就的振奮,依舊清晰可辨。
贏子夜整理儀容,率先步入那恢弘無比,象征著無上權威的大殿。
殿內,文武百官早已按班次站定,鴉雀無聲。
唯有無數道目光,帶著審視、好奇、敬畏、嫉妒、期待……
種種複雜難言的情緒,聚焦於這位攜不世之功歸來的六公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