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鹹陽城東南隅,六公子府邸。
相較於章台宮的肅穆與思慮重重,這裡的氣氛要寧靜溫馨得多,但也籠罩著一層因外界風波而生的淡淡隱憂。
後宅主院,少司命的居所內,燈火柔和。
她並未像往常一樣於月下靜修,而是斜倚在鋪著柔軟錦褥的窗邊軟榻上。
一襲素雅的寢衣外,鬆鬆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袍。
即便如此,也難掩她腹部那高高隆起,已近臨盆的弧度。
清冷絕倫的臉上,因懷孕而多了幾分柔和的光暈,隻是那雙紫水晶般的眸子裡,此刻卻映著跳動的燭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她雖深居簡出,不涉朝政,但身為陰陽家曾經的高層,又身處贏子夜核心圈子的邊緣,自有她的消息渠道。
朝堂上,關於立儲的議論,尤其是今日麒麟殿中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波,早已通過特定途徑,傳入了她的耳中。
玉手輕輕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著裡麵小生命有力的胎動,少司命的心緒卻有些紛亂。
對於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她並無太多渴望。
自幼在陰陽家見慣了權力爭鬥的冷酷與無情,她更向往的,是與心愛之人平靜相守,看著孩子平安長大的尋常日子。
贏子夜若是成為太子,乃至未來的皇帝,固然是無上的榮耀與權力的巔峰。
但也意味著,他將被卷入更加複雜凶險的政治漩渦,承擔起全天下的重擔,與家人的聚少離多將成為常態,甚至……
後宮都可能不再隻有她和那寥寥幾女。
她不在乎名分,卻在乎陪伴,在乎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與溫情,是否會因那頂沉重的冠冕而改變。
尤其是現在,孩子即將出世,她更希望夫君能在身邊,共享這份喜悅。
而不是在朝堂的紛爭與遠方征戰中奔波。
“立儲…”
她低聲自語,聲音空靈而微帶歎息。
她知道夫君的能力與抱負,也清楚他為這個帝國付出了多少。
若論功績與才乾,夫君確實當之無愧。
但…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還是被時勢與責任一步步推上去的?
她想起贏子夜出征前,與她月下告彆時的眼神。
那裡麵有對家國的責任,有對勝利的渴望,但似乎…並沒有對那個位置的狂熱與迷戀。
他更像個冷靜的弈者,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儲位或許隻是棋局中順理成章的一步,而非終極目標。
“夫君…心中應該有數的。”
少司命輕聲對自己說,仿佛在安慰腹中的孩子,也安慰著自己。
她了解贏子夜,他心思縝密,謀定後動,絕非莽撞衝動之人。
麵對立儲之爭,他定然有自己的考量與準備。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應該都能妥善應對。
她隻希望,這場風波不要鬨得太難看,不要傷了他們兄弟之間的和氣,更不要…讓這即將迎來新生命的家,蒙上不該有的陰影。
窗外夜色漸深,鹹陽城的喧囂漸漸沉寂。
少司命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隆起的腹部,掌心下生命的悸動是如此的清晰而有力。
無論外界風雨如何,此刻,守護好這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等待夫君平安歸來,便是她全部的心願。
其他的……
相信他,便是了。
……
十餘日的行程,自疏勒郡至鹹陽,一路穿州過縣,沿途百姓簞食壺漿,夾道歡呼,爭睹六公子與凱旋大軍的風采。
越是接近帝都,那股勝利歸來的熾熱氣氛便越是濃烈!
贏子夜端坐於裝飾著玄鳥紋飾的駟馬高車之上,麵色沉靜,目光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掃過沿途熟悉的風景與一張張激動興奮的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