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殿下…請留步。”
來人正是博士仆射淳於越!
他顯然也飲了不少酒,老臉上泛著紅光,眼神卻異常執拗,甚至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激動。
贏子夜示意侍從稍候,平靜地看著他:“淳於博士,有何指教?”
淳於越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冠帶,先是對著贏子夜深深一揖,語氣複雜地說道:“殿下…老臣…老臣首先,必須承認,也必須祝賀!”
“殿下此番西征之功,震古爍今,開疆拓土,揚我國威,功在社稷,無人能及!”
“老臣…亦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番話,倒是出自真心,贏子夜的功績,確是他無法否認的。
但他話鋒隨即一轉,聲音提高,帶著酒意與某種偏執的堅持!
“然則,殿下!功是功,位是位!”
“儲君之位,關乎國本傳承,禮法綱常!”
“老臣一生所學,所守,便是這天地君親之序,嫡庶長幼之彆!”
“長公子扶蘇,仁德寬厚,恪守禮法,深得人心,且為陛下嫡長,此乃天定!”
“殿下雖有蓋世之功,然…然…”
他呼吸急促,似乎要說出那句最關鍵的話——
請殿下以大局為重,莫要與兄長爭位,將儲君之位讓於扶蘇!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另一道身影快步從宮門內走出,正是扶蘇!
他顯然聽到了動靜,臉上帶著急色。
“老師!”
扶蘇上前,一把扶住有些搖晃的淳於越,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打斷!
“夜深了,您酒也多了,怎可在此攔著六弟的車駕?”
“快隨學生回府休息吧。”
他轉向贏子夜,臉上露出歉然的笑容,眼中卻是一片清明,毫無醉意:“六弟,老師年紀大了,又飲了酒,言語若有唐突,莫要在意。”
“他…也是一片忠心,隻是過於執著古禮了。”
他輕輕拍了拍淳於越的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固執的孩子。
然後,他看著贏子夜,目光誠摯而溫暖,緩緩說道:“今日見六弟在宴上,沉穩如山,氣度恢弘,滿朝文武,誰不心折?”
“為兄心中,隻有欣慰,隻有驕傲。”
“我大秦能有六弟這樣的柱石,實乃天幸!”
“你我兄弟同胞,血脈相連,無論未來如何,為兄隻望你能平安喜樂,繼續為這大秦江山,添磚加瓦。”
“其他的…都不重要。”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還維護了淳於越的體麵。
他沒有提“讓”,也沒有提“爭”。
隻是將一切都歸於兄弟與大秦。
贏子夜靜靜地聽著,看著兄長那清澈而坦蕩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微微頷首:“兄長言重了。”
“淳於博士亦是忠心為國,子夜明白。”
“夜深露重,兄長也請早些回府休息。”
“好,好。”
扶蘇笑了笑,不再多言,攙扶著還在嘟囔著什麼“禮法”“綱常”的淳於越,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緩緩離去。
贏子夜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宮燈搖曳的光影中,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淳於越想說什麼,更看得出兄長扶蘇那番舉動與言辭背後,真正的想法與堅持。
那是一種混合了親情、原則,以及對帝國未來的複雜考量。
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轉身登上了馬車,回到闊彆數月的六公子府邸。
雖是子時,但府中卻依舊燈火通明,顯然在等待他的歸來。
踏入內院,那份屬於家的溫暖與寧靜氣息,瞬間驅散了宮宴的喧囂與宮牆外的寒意。
少司命並未安睡,而是披著一件厚實的披風,在兩名侍女的陪伴下,靜靜等候在正廳。
見到贏子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那清冷如月的眸子裡,瞬間漾開了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如同冰湖融化,春水初生。
她起身相迎,行動因沉重的身子而略顯遲緩,卻帶著一種母性特有的溫婉與堅定。
“夫君…”
她輕聲喚道,千言萬語,似乎都蘊含在這兩個字之中。
贏子夜快走幾步,輕輕扶住她,目光落在她隆起明顯的腹部,眼中充滿了歉意與柔情:“我回來了,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