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灰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腳下傳來堅實土地的觸感,鼻尖縈繞的不再是星璿邊緣的冰冷死寂,也不再是金屬與能量殘骸的鏽蝕氣味,而是一種混合著潮濕泥土、淡淡草木清香以及……微弱煙火氣的、屬於“人間”的氣息。
眼睛適應了光線的變化,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
他們站在一處隱蔽的山穀凹陷底部,四周是高聳的、布滿了墨綠色苔蘚和奇異藤蔓的黑色岩壁,岩壁並非天然,上麵隱約可見人工開鑿和加固的痕跡,甚至有一些半嵌入岩壁的、風格粗獷古樸的圖騰石刻,描繪著與啟明徽記截然不同、卻同樣充滿抗爭意味的圖案——斷裂的鎖鏈、不屈的脊梁、仰望星空的眼眸。
頭頂是狹窄的一線天,透過茂密藤蔓的縫隙,能看到靈墟界那遠比下界九州更加璀璨、卻也更加冷漠的星空,以及兩輪顏色迥異的月亮——一輪銀白,一輪暗紫,高懸天際,灑下清冷妖異的光輝。
山穀底部並不大,錯落分布著數十座依山而建的簡陋石屋或木屋,大多低矮,屋頂覆蓋著厚實的苔蘚或某種寬大的葉片,很好地融入了環境。一些石屋的窗戶透出微弱的、類似螢石的光芒。幾條蜿蜒的石板小徑連接著各處房屋,中央有一小片相對平整的空地,空地中央燃著一堆篝火,火焰被刻意壓製得很小,顏色也是不起眼的暗紅色,顯然是為了避免光芒外泄。
此刻,篝火旁,空地上,站著十幾個人影。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但大多破舊樸素的衣物,有些是獸皮,有些是粗布,還有些是某種植物的纖維編織而成。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麵容憔悴,膚色因常年不見充足陽光而顯得蒼白,但他們的眼睛,在看到從銀灰色光帶此刻在他們身後已迅速黯淡、收縮,最終化為岩壁上一道不起眼的淡淡紋路)中走出的顧星辰一行人時,無不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驚、警惕,以及……一絲深藏在眼底、幾乎要被歲月磨滅的、微弱的光芒。
這些人的氣息普遍不強,最強的大概隻有金丹期,更多的是築基甚至煉氣期,甚至還有幾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他們身上帶著一種長期生活在壓抑、危險環境下的謹小慎微與疲憊。
“是……是‘歸鄉路’的波動!”一個頭發花白、臉上布滿深刻皺紋、背脊卻挺得筆直的老者排眾而出,他手中拄著一根粗糙的木質拐杖,拐杖頂端鑲嵌著一顆渾濁的、此刻卻微微發光的灰色晶體。老者修為在金丹後期,是這群人中最強的。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迅速掃過顧星辰等人,尤其是在顧星辰手中那柄依舊散發著微弱星光的斷劍,以及他胸口隱隱透出的三角能量結構微光上停留了許久,眼中震驚之色更濃。
“你們……是誰?從何處來?為何能激活早已沉寂的‘古路信標’?”老者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濃濃的戒備,但並沒有立刻發動攻擊。他身後的其他人則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簡陋的武器——骨矛、石斧、鏽蝕的刀劍。
顧星辰迅速打量了一下環境和眼前的人群,心中了然。這裡應該就是元帥坐標指向的“安全屋”或者說“前哨站”,但顯然,萬古歲月過去,當年驚瀾將軍建立的據點早已物是人非,變成了眼前這個隱藏在深山幽穀中的、掙紮求存的飛升者或遺民聚落。這些人,恐怕就是無數年來,僥幸通過各種方式逃到靈墟界,卻又無法融入甚至被追捕的飛升者後裔,或者像青葉祭司那樣的上古遺民。
他收斂起身上的化神威壓,示意同伴們也放鬆戒備。眼前這些人,不是敵人。
“前輩,”顧星辰上前一步,對著老者微微躬身,語氣平和卻清晰,“在下顧星辰,與同伴自下界九州大陸,經寂滅星璿邊緣,循上古‘啟明’遺澤指引,方至此地。”他刻意提到了“啟明”二字。
果然,老者聞言渾身一震,臉上皺紋更深,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啟明……你……你如何證明?”
顧星辰沒有言語,隻是緩緩舉起手中的【不屈】斷劍。斷劍雖殘,但修複了部分後,其上的星光與獨特的劍意,尤其是與元帥披風同源的氣息,是做不了假的。同時,他心念微動,胸口三角能量結構透出的淡金與深藍微光稍稍明亮了一絲,與老者拐杖上那顆渾濁晶體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
老者拐杖上的灰色晶體猛地亮了一下,發出低沉的嗡鳴!老者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渾濁的老眼中瞬間充滿了水光,那是激動、是難以置信、是跨越了無儘歲月的悲喜交加!
“啟明之證……誓約之光……還有……這柄劍……”老者聲音哽咽,他猛地扔開拐杖,對著顧星辰,或者說對著顧星辰手中的斷劍和胸前的徽記,緩緩地、無比鄭重地單膝跪地,低下頭顱,用古老而艱澀的語言嘶聲道:“遺民玄重,率‘幽影村’殘存者……恭迎……持鑰傳承者!”
他身後的十幾人先是一愣,隨即仿佛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狂喜、敬畏、茫然混雜的神情,也跟著老者紛紛跪倒,頭顱低垂,不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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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讓顧星辰身後的眾人也頗受震動。青葉祭司早已淚流滿麵,她能從這些人身上感受到同源的血脈氣息和那種深植骨髓的、對“啟明”的信仰與等待。阿骨打、石嶽等人則有些無措。雷梟眉頭微皺,目光複雜。璃月緊緊站在顧星辰身側。
“前輩請起,諸位請起!”顧星辰連忙上前扶起名為玄重的老者,“我們並非什麼需要跪拜的大人物,隻是僥幸獲得前輩遺澤的後來者。此地……便是驚瀾將軍當年建立的據點嗎?將軍和其他的守望者……”
玄重老者被攙扶起來,老淚縱橫,他搖了搖頭,神色悲戚:“驚瀾將軍……據村中最古老的石刻記載,將軍當年率殘部通過‘古路’抵達此地時,便已身受不可挽回的道傷與侵蝕。他建立初步營地,留下部分傳承與警示後,便……便以身化陣,結合此地天然地勢,構建了最初的‘幽影匿蹤大陣’,庇護最早的一批逃亡者。將軍遺骸……便與陣法核心融為一體,永鎮於此山穀地下。”
果然……顧星辰心中黯然。那位在枯骨長廊留下不屈身影的將軍,最終還是沒能等到“持鑰者”的到來,將最後的生命也奉獻給了守護的使命。
“那後來的歲月……”顧星辰問。
“後來……”玄重老者歎了口氣,示意眾人隨他前往一處相對寬敞的石屋,“說來話長,諸位恩人先隨老朽進屋歇息,此地雖偏僻,但也不宜久立室外,恐有‘巡天鷹’偶爾掠過。”
眾人跟隨玄重進入石屋。屋內陳設極其簡陋,隻有石床、石桌、幾個樹樁做的凳子和一些粗糙的陶罐。玄重讓村中幾位婦人取來一些渾濁的清水和曬乾的、不知名的果乾肉脯招待,這恐怕已是村裡能拿出的最好東西。
圍坐在一起,玄重開始講述幽影村和靈墟界飛升者的曆史。
自驚瀾將軍化陣後,最初的營地吸引並庇護了少數在靈墟界掙紮求生、被發現是“飛升者”或“罪血後裔”而遭到追捕的修士,以及一些像青葉祭司先祖那樣、因各種原因流落至此的上古遺民分支。他們憑借將軍留下的陣法和對地形的熟悉,艱難求生,並慢慢形成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小村落,自稱“幽影遺民”,寓意如幽影般生存在光明世界的縫隙中。
然而,靈墟界對飛升者的敵意與壓迫,遠超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