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府的宮牆在七月的烈日下泛著青灰色的光,簷角的走獸張著嘴,像是要吞下這殿內彌漫的焦灼。
紫宸殿內,檀香燃到了儘頭,最後一縷青煙歪斜著飄向梁上的藻井,如同西夏此刻搖搖欲墜的國運。
巳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三響,禦座上的李乾順已盯著階下那幅被冷汗浸得發皺的輿圖看了半個時辰——圖上紅筆圈住的興慶府,像枚被餓狼盯上的肉脯,四周密密麻麻的朱點,是大宋軍隊紮下的營盤。
“咚”一聲,李乾順的指節重重磕在案幾上的鎏金鎮紙上。
他的聲音帶著連日不眠的沙啞,卻在寂靜的殿內炸得脆響:“大宋的軍隊圍了興慶府多日了。”
階下的文武百官齊齊垂首,冠纓上的珠串隨著動作輕晃,卻沒人敢抬頭看禦座上那張寫滿疲憊的臉。
李乾順今年四十五歲,眼角的細紋本是帝王威儀的點綴,此刻卻被焦慮刻成了溝壑。
他望著這些穿著緋色、紫色官袍的臣子,忽然覺得他們的身影在殿柱投下的陰影裡縮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墨漬。
“整整十日,”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城外的糧草快斷了,西城牆昨日被宋軍的火炮轟塌了三丈。
諸位愛卿,誰有計策能退敵?”
話音未落,左班中已響起一聲壓抑的咳嗽。
戶部侍郎梁乙逋往前挪了半步,他的官袍下擺沾著塵土,顯然是匆忙從城牆上趕來的。
此人素以謹慎聞名,此刻卻漲紅了臉,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陛下!臣……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李乾順眯起眼,示意他說下去。
梁乙逋猛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上:“臣罪該萬死!去年金國遣使來誘,說要與我大夏共分宋土,臣當時就說金國狼子野心,不可信!可……可當時主戰的諸位大人說臣怯懦,說大宋積弱可欺,說取關中如探囊取物!”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轉向右班,“結果呢?去年出兵攻宋,三十萬將士埋骨關中,最後還不是要割讓銀州,夏州,賠款四千萬貫才換得宋軍暫時罷兵?”
他抬起頭,淚水混著額頭上的塵土淌下來,在臉上衝出兩道泥痕:“如今倒好!金國覆滅的消息昨夜已傳到城內,宋軍轉頭就把興慶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他們連金國都能滅,我們憑什麼抵擋?當初誰力主聯金攻宋,現在就該誰來擔這個責任!”
右班中立刻炸了鍋。
驃騎大將軍嵬名察哥本就虯髯倒豎,此刻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他一腳踹開身前的案幾,銅製的筆洗“哐當”落地,墨汁濺了滿地:“梁乙逋你個酸儒!去年廷議,你縮在角落裡像隻鵪鶉,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如今城破在即,你倒來翻舊賬?”他大步衝到梁乙逋麵前,居高臨下地指著對方的鼻子,“三十萬將士的血,是我大夏的榮光!總好過你這樣的軟骨頭,未戰先怯!”
“榮光?”梁乙逋猛地爬起來,官帽歪在一邊,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發髻,“嵬名將軍的兒子在銀州戰死,難道你要告訴他,那是榮光?
我大夏人口不足三百萬,三十萬青壯沒了,現在連守城的兵丁都要抓老弱婦孺,這也是榮光?”
“你找死!”嵬名察哥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身後的幾位武將也跟著往前一步,甲胄摩擦的聲響在殿內回蕩。
“夠了!”禦史中丞斡道衝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到殿中。
他今年六十歲,去年因為反對攻宋被罷官,是李乾順上個月才重新啟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