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臨時搭建的行轅,趙翊一把推開案幾上的茶盞,硯台裡的墨汁被晃得濺出幾滴,落在明黃色的宣紙上,暈開小小的黑點。
他提起狼毫,筆尖懸在紙上,目光裡還帶著未散的笑意:“李乾順那老狐狸,總算肯低頭了。”
李平在一旁研墨,墨錠在硯台裡轉著圈,發出沙沙的聲響:“陛下早就說過,李彥仙大人能說會道,定能辦成這事。
上個月皇家銀行的賬冊剛送來,光賣給西遼的香皂就賺了幾百萬兩白銀,要是西夏歸順了,這生意怕是要翻番呢。”
趙翊筆下一頓,墨滴落在紙上,他卻渾不在意,笑道:“你這小財迷,就知道算賬。
不過你說得對,打仗打的是錢糧,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
他忽然停住筆,眉頭微蹙,“隻是李乾順這要求,倒有些意思——竟想把女兒送來做妃子。”
李平手裡的墨錠“當啷”一聲掉在硯台裡,他慌忙撿起,吐了吐舌頭:“陛下要納西夏公主?那公主生得好看麼?”
趙翊被他逗笑,放下筆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窗外的白楊樹上,語氣漸漸沉了下去:“他哪裡是想送女兒,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啊。”
他走到窗前,指尖輕輕叩著窗欞,木刺紮進皮膚也沒察覺:“你還記得南唐後主李煜麼?他降了大宋,結果呢?
宋太宗覬覦小周後的美貌,屢次召她入宮,李煜敢怒不敢言,隻能寫下‘春花秋月何時了’,結果被太宗賜了牽機藥,死的時候身子縮得像隻蝦,慘不忍睹。”
李進的臉瞬間白了,囁嚅道:“那…真的是真這麼慘嗎?”
趙翊回道,是的,史料就就是這樣寫的,曆史上比他更慘得還有很多。
他不由想起靖康之恥後北宋兩位皇帝的下場“被金兵擄到五國城,徽宗要給金人舂米,冬天連件棉衣都沒有,隻能抱著欽宗在草堆裡發抖。
最後徽宗凍餓而死,屍體被扔去喂狗;欽宗更慘,被金人逼著跟黑熊搏鬥,最後被亂箭射成了篩子。
這些亡國之君,哪個有好下場?”
行轅裡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響。
趙翊轉過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宣紙上,眼神漸漸柔和:“李乾順怕了,他想讓女兒做朕的妃子,無非是想跟大宋皇室攀個親戚,保西夏皇室平安。
換作是朕,也會這麼做。”
可心裡卻說,若是換了完顏晟坐在這龍椅上,他未必會願意讓李乾順有好下場。
這念頭剛起,後頸便似有寒氣直竄上來。
恍惚間,眼前的燭火竟化作了汴梁城頭的烽火,濃煙滾滾中,儘是靖康那年的血色記憶。
他想起史書裡那字字泣血的記載,想起宋徽宗臨行前整理的那卷《宣和畫譜》,終究是沒能帶走。
城破那日,金人的馬蹄踏碎了禦花園的瓊花,也踏碎了百年王朝的體麵。
徽宗、欽宗兩位皇帝,昔日九五之尊,為了苟活,親手將自己的女兒們送進了完顏宗望的營帳。
那些金枝玉葉,曾是父皇掌心的明珠,一夕間成了敵營裡的玩物,連名字都被改成了屈辱的代號。
可即便如此,又換來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