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七月十六,交趾國廣源城的日頭剛爬過城頭的雉堞,暑氣就裹著濕熱的風往人骨頭縫裡鑽。
可廣源州知府黎文遠站在府衙書房的窗前,卻隻覺得後脊背涼得發僵,指尖捏著的茶盞沿都被汗濡濕了一圈,青瓷胎子滑得幾乎要脫手。
他已經三天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自打三日前,太子李時亨帶著殘兵敗將從邕州方向逃回來,他這顆心就像被吊在城樓上的銅鈴,風一吹就晃得慌。
書房裡的燭台換了三茬,案頭堆著的城防圖被他手指戳得滿是褶皺,可目光落在“廣源州守軍十萬”那行小字上時,喉頭還是忍不住發緊。
“大人,您又盯著城防圖看半個時辰了。”
貼身侍從阿福端著新沏的涼茶進來,見黎文遠後背的官袍都被汗塌出了印子,忍不住輕聲勸,“要不您先歇會兒?升龍城那邊的回信,總得等驛卒跑夠了路程才來。”
黎文遠猛地轉過身,眼眶下的烏青在日光下格外紮眼,原本溫潤的嗓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焦躁:“歇?怎麼歇?
阿福你忘了幾十年前那次?當年前太子帶兵襲擾大宋欽州,回來時搶得滿營都是財寶,結果呢?
大宋禁軍半個月就打到了廣源城下,若非陛下派人求和,廣源城早被踏平了!”
他越說越激動,抬手將案上的茶盞重重墩在桌角,茶湯濺出來,在城防圖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李時亨是什麼性子?驕縱跋扈,視人命如草芥!此番他帶兵攻邕州,按他的做派,必然縱容士兵燒殺搶掠——大宋百姓死在他手裡的,怕是不下數萬!”
說到這裡,黎文遠突然住了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裡多了幾分後怕。
“大人,您是說……宋軍真會來報複?”阿福的聲音也低了下去,手裡的茶盤都跟著晃了晃。
黎文遠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壓下去幾分,多了些決絕:“不是‘真會來’,是‘一定會來’!
如果以前的宋徽宗,也許不會,可這個新皇帝聽說早年在民間生活,愛民如子特彆護短,百姓被殺得這麼慘,他們怎麼可能善罷甘休?”他快步走到案前,抓起一支狼毫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疾書起來,墨汁洇透了紙背,“你現在就去驛館,讓驛卒快馬加鞭把這封信送回升龍城——告訴陛下,開源州隻有十萬守軍,撐不住大宋禁軍的攻勢,讓他立刻調兵來援!
另外,傳我命令,從今日起,守城士兵全員戒備,白日裡加派三倍崗哨,夜裡每隔一個時辰巡一次城,絕不能讓宋軍有偷襲的機會!”
阿福接過信紙,見上麵的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知道事情緊急,忙躬身應道:“小人這就去辦!”轉身就要往外跑,卻被黎文遠叫住。
“等等!”黎文遠上前一步,手按在阿福的肩上,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跟陛下說清楚,若是援軍十日之內不到……廣源城怕是……”他沒再說下去,隻是重重拍了拍阿福的胳膊,“快去!”
阿福點頭如搗蒜,揣著信紙就往外衝,腳步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噔噔”聲,漸漸消失在府衙的長廊儘頭。
黎文遠獨自站在書房裡,窗外的蟬鳴聲聒噪得讓人心煩。
他走到牆邊,看著掛在那裡的交趾國疆域圖,目光從升龍城一路移到廣源州,又落到與大宋接壤的邕州地界。
他想起年輕時曾去過一次邕州,那裡的百姓溫和淳樸,市集上的糖糕甜得能讓人笑出聲。
可如今,那座城怕是已經成了人間煉獄。
“李時亨啊李時亨,你這是把整個交趾都拖進火坑了!”他對著疆域圖喃喃自語,手指在“廣源州”三個字上反複摩挲,心裡卻越來越慌——他總覺得,大宋的報複,會比他想象中來得更快、更狠。
午時的太陽毒辣得像要把地麵烤化,廣源城的東城門樓上,幾個守城士兵正靠在箭垛旁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