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萬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日。
紫禁城,乾清宮。
往日莊嚴肅穆的宮殿,此刻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重哀戚。
寢宮內濃重的藥味彌漫,還混合著名貴香料的氣息,即便是如此,也掩蓋不住那股生命即將走到儘頭的衰敗味道。
寬大的龍榻上,萬曆皇帝朱翊鈞雙目緊閉,麵色呈現出不祥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見。
他仿佛一盞即將徹底熄滅的油燈,僅剩最後一絲微弱的火苗在頑強跳動。
太子朱常洛跪在龍榻最前方,緊握著父親枯槁冰冷的手,臉上涕淚橫流,口中不斷發出壓抑的悲泣。
“父皇……您睜開眼看看兒臣啊。”
“父皇……”
他的悲傷情真意切,但眼底深處,除了對父親即將離去的恐懼,更翻滾著對那近在咫尺的至尊之位的極度渴望,以及一絲不敢流露的惶恐。
這些年來,他所有的經曆都在告訴他,父皇並不喜歡自己,而是喜歡福王。
隻是礙於祖宗之法,不得不為之而已。
如今這位掌控帝國近五十年的男人,終於是走到生命的儘頭,而自己也將取代他!
皇太孫朱由校跪在父親側後方,小臉繃得緊緊的,眼圈通紅,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
他緊緊抿著嘴唇,目光複雜地看著龍榻上氣息奄奄的祖父,又看看悲痛欲絕的父親,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
在祖父彌留的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要見他,給他的寵愛,實在是非常明顯。
甚至他有個不敢訴諸於口的想法。
幾位須發皆白的內閣閣老肅立在稍遠處,垂手躬身,麵色凝重如鐵。
他們是帝國權力的核心,此刻卻隻能屏息凝神,等待著最終時刻的到來,心中盤算著新帝登基後的朝局走向和自己的位置。
史官則跪在角落的矮幾旁,筆走龍蛇,緊張地記錄著皇帝彌留之際的每一個細節。
他的每一個字,都可能影響後世對這位在位四十八年帝王的評價。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朱常洛壓抑的嗚咽,以及萬曆皇帝那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斷續的呼吸聲。
突然,萬曆皇帝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渾濁的眼珠茫然地轉動著,視線渙散,似乎想看清眼前重重疊疊的人影。
他的嘴唇極其艱難地翕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嗬嗬,如同砂紙摩擦般的微弱氣音。
那枯瘦如柴,布滿老年斑的手臂,似乎想抬起來,卻隻帶動手指極其輕微地勾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搖曳。
他的目光似乎努力地聚焦,最終艱難地移向了跪在朱常洛身後的那個少年身影。
那根曾指點江山,批閱奏章的手指,此刻如同風中枯枝,卻顫巍巍地指向了朱由校的方向!
“朕……的……位……置……”
“……讓……他……頂……”
隨著最後三個字出口,如同耗儘了他生命最後的所有能量,微弱卻清晰地落在眾人耳中。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根指向朱由校的手指也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撐,頹然垂落,砸在冰冷的龍榻邊緣。
寢宮內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
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朱常洛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垂落的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向自己的兒子!
一股巨大的恐慌,還有被背叛的憤怒瞬間衝上他的頭頂,臉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