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寶財這輩子都沒像現在這樣絕望過。
想當年跟著父輩從關裡到了東北,一路上翻山越嶺跋山涉水,也沒覺得有多苦。
到了東北這邊,雪還沒化透,就跟著爹娘墾荒,他也沒覺得苦。
等娶了媳婦兒,一年忙到頭還倒欠大隊的錢,他也沒覺得苦。
可妮兒說出不治了的時候,他感覺整個世界都黑了。
哪怕妮兒哭,哪怕她鬨,他感覺他心裡麵也能舒服不少,但是妮兒一句不治了,懂事兒的樣子就像是一把刀子,在一點兒點兒把他的心臟切碎。
“治!妮兒,你聽爹的,花多少錢爹也給你治。”
“爹就是當牛做馬,爹就是賣房子賣地,也不讓俺家妮兒有事兒!”
旁邊跟著的漢子不由得仰起頭,用力的搓了搓臉,生怕下一秒就能哭出來。
孫傳武死死攥著方向盤,恨不得自己的吉普車能長出來翅膀,立馬飛到衛生院。
妮兒張了張嘴,沒有說話,而是費力的擠出一個微笑。
被父親放在臉上的手指,輕輕的動了兩下。
車裡,隻剩下車寶財低聲抽噎,還有發動機的轟鳴聲。
進了鎮子,孫傳武一路狂按著喇叭,瘋一般的朝著衛生院的方向疾馳。
到了衛生院門口,幾個人抱著孩子就往衛生院跑。
孫傳武沒有跟進去,他站在衛生院的門口,哆哆嗦嗦的從兜裡掏出一根煙點上,用力的吸了一口。
他知道,這丫頭肯定活不了了,這種感覺很絕望,很無力,就好像讓他看到了那個雨夜,閃電劃破夜空,點燃了樹下招手的邵振國。
一根煙抽完,孫傳武開著車掉了頭,去了小吃部。
他是個白事兒先生,他自認這幾年自己的心腸已然變的十分的堅硬,但是當今天從後視鏡看到那個叫妮兒的丫頭做出的口型,他依舊難以控製自己的情緒。
吃了碗麵,孫傳武沒有勇氣去衛生院,哪怕他知道結果,卻也不敢麵對。
開著車,失魂落魄的出了鎮子,與此同時,衛生院裡爆發出一聲絕望淒慘的哭聲。
“妮兒!”
“我的妮兒啊!”
王大夫揉了揉眉心,無奈的歎了口氣。
這丫頭來過幾次,去京城大醫院的事兒,他也跟車寶財說過。
但是橫在他們這和京城的豈止是上千公裡和那些大山大河。
窮,才是橫在這兩地,橫在生和死,最高的那座大山。
“節哀吧。”
從喉嚨裡擠出這三個字,王大夫眼角也濕潤了。
車寶財撲通一下跪倒在王大夫麵前,用力的磕著頭。
“王大夫,我求求您,您本事大,您再試試,您再試試吧!”
“我家妮兒還小,我家妮兒還有大把日子可活,我家妮兒不該死啊!”
“王大夫,求求你了,我給你當牛做馬,求求你救救妮兒吧。”
王大夫臉上滿是不忍,他伸出手,想要把車寶財扶起來。
車寶財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用力的拍打著地麵,歇斯底裡的放聲大哭。
“妮兒啊,我的妮兒啊!”
旁邊一個村兒的夥計把車寶財拉了起來,其中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甕聲甕氣的開了口。
“寶財啊,咱,咱把妮兒背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