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殘陽如血,將孤城的城牆染成一片暗紅。城外是黑壓壓的敵軍,旌旗獵獵,刀槍如林;城內卻一片死寂,隻有風卷著枯葉,在空蕩的街巷裡打轉。
“將軍,糧草隻夠三日了。”副將的聲音帶著顫音,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裴錚站在城樓上,手指緊緊扣著冰冷的磚石。他本是鎮守北境的大將,卻因朝中權臣構陷,被削了兵權,隻帶著三百親兵退守這座邊陲小城。如今敵軍十萬壓境,城內百姓不過萬餘人,連像樣的兵器都湊不出。
“傳令下去,”裴錚的聲音像淬了冰,“把庫房裡最後那批銅器熔了,鑄箭。”
副將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轉身去了。裴錚知道他想問什麼——鑄箭?連箭簇都湊不齊,拿什麼守城?可他不能說,他是將軍,將軍不能軟弱。
夜深了,裴錚獨自走到城牆根下。月光照在斑駁的苔蘚上,泛著幽幽的綠。他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苔蘚,忽然想起幼時在山上,老道士曾對他說:“苔蘚生於陰濕,卻最是堅韌,哪怕被踩碎,也能再長出來。”
“堅韌……”裴錚喃喃自語,手指忽然一痛——他竟將苔蘚捏碎了,指縫裡滲出幾滴血,落在苔蘚上。
奇跡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那幾滴血剛落在苔蘚上,便像被吸進去了一般,瞬間消失。緊接著,整片苔蘚開始泛起微光,綠得發亮。裴錚瞪大了眼睛,隻見苔蘚迅速蔓延,覆蓋了整麵城牆,然後——那些苔蘚竟開始蠕動,化作一個個身披綠甲的士兵!
他們不過半人高,手持苔蘚凝成的長矛,麵無表情,卻散發著森冷的氣息。裴錚站起身,數了數,有十餘人!
“將軍……”副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驚駭,“這、這是……”
裴錚沒有回答,他伸出手,又捏碎了一片苔蘚,鮮血再次滲出。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血滴落在苔蘚上,苔蘚便化作一個綠甲兵,單膝跪地,低聲道:“願為將軍效死。”
“原來……血能點苔成兵。”裴錚的喉嚨發乾,他轉頭看向副將,“傳令下去,全城百姓,凡十六歲以上者,皆來城牆下刺指滴血!”
副將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轉身狂奔而去。
天未亮時,城牆下已擠滿了百姓。老人、婦人、甚至孩子,都排著隊,等著刺指滴血。裴錚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一滴滴血落在苔蘚上,化作一個個綠甲兵,心裡卻像被刀割一樣疼。
“將軍,血不夠了。”副將的聲音帶著哭腔,“百姓們的血,撐不了多久……”
裴錚的手一抖,長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低頭看去,自己的手掌已被劍柄磨得血肉模糊,可那些血滴在苔蘚上,卻隻化出了十幾個綠甲兵。
“原來……我的血,也快儘了。”裴錚苦笑一聲,轉身走向城牆。
城外的敵軍已經開始攻城了。雲梯搭上城牆,敵兵像螞蟻一樣往上爬。綠甲兵們手持長矛,將敵兵刺落,可敵軍太多,綠甲兵卻越來越少——每死一個綠甲兵,城牆上的苔蘚便枯萎一片。
“將軍,東門破了!”有士兵狂奔而來,聲音裡帶著絕望。
裴錚握緊長劍,轉身向東門跑去。一路上,他看到綠甲兵在減少,苔蘚在枯萎,而敵軍卻像潮水一般湧來。他的心沉到了穀底。
東門下,敵軍已湧進城內。裴錚揮劍砍翻幾個敵兵,卻見更多的敵兵湧來。他身後,是手無寸鐵的百姓,是老人、婦人和孩子。
“不能退!”裴錚怒吼一聲,劍鋒一轉,刺向自己的手掌。鮮血噴湧而出,他抬手將血灑在城牆的苔蘚上。
苔蘚瞬間泛起綠光,化作上百個綠甲兵,擋在敵軍麵前。裴錚卻因失血過多,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
“將軍!”副將撲過來扶住他,眼淚掉在他手上,“彆、彆再滴血了,你會死的……”
裴錚搖搖頭,推開副將,又刺破了另一隻手。鮮血再次灑在苔蘚上,更多的綠甲兵湧現出來。可他的身體也在搖晃,眼前開始發黑。
“將軍!”百姓們的哭喊聲傳來。裴錚抬頭看去,見百姓們竟自發排成隊,刺破手指,將血滴在苔蘚上。
“我們也要守城!”一個老人喊道,“將軍為我們流血,我們也能!”
“對!我們也能!”百姓們齊聲響應,血滴如雨,落在苔蘚上。苔蘚瘋狂生長,化作更多的綠甲兵,將敵軍逼退。
裴錚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看著那些百姓,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甚至有十來歲的孩子,他們的手指都刺破了,血滴在苔蘚上,化作一個個堅定的綠甲兵。
“原來……人苔共生,是這樣的……”裴錚喃喃自語,忽然笑了。他跌坐在地上,看著敵軍被綠甲兵逼退,看著百姓們手拉手,圍在城牆下,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牆。
天亮了,敵軍退了。城牆上,苔蘚依舊泛著綠光,綠甲兵們站在那裡,像一尊尊雕像。裴錚躺在城樓下,身上蓋著百姓們送來的破棉被,手裡還攥著一片帶血的苔蘚。
“將軍,你醒了!”副將的聲音帶著驚喜。
裴錚睜開眼,見百姓們都圍在身邊,臉上帶著淚,卻笑著。他轉頭看向城牆,那些苔蘚依舊鮮活,綠甲兵們依舊站著,像是在守護著什麼。
“我們贏了……”裴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笑意。
“是,我們贏了。”副將點頭,“因為將軍的血,因為百姓的血,人苔共生,守住了這座城。”
裴錚閉上眼,嘴角帶著笑。他忽然明白,這世上最堅韌的,不是苔蘚,不是血,而是人心——是百姓們願意為彼此流血的心,是將軍願意為百姓赴死的心。
風從城外吹來,帶著泥土的腥氣。裴錚聞著那味道,忽然覺得,這孤城,其實並不孤單。
從那以後,這座城便有了個名字,叫“苔兵城”。每到夜深人靜時,守城的士兵們總會說,城牆上的苔蘚裡,藏著將軍的血,藏著百姓的血,藏著人苔共生的秘密。
而裴錚,則成了城裡的傳說。有人說他沒死,隻是化作了苔蘚,永遠守著這座城;也有人說,他去了天上,成了守護人間的神。
可隻有裴錚知道,他哪兒也沒去。他就在這城裡,在這苔蘚裡,在這百姓們的心中,永遠守著這座用血和愛築成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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