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念一想,妖物終究是妖物,若非自己當機立斷,恐怕早已遭了毒手。這般想著,心下也就釋然了。
三個月後,諸生府試落第,返鄉途中再次路過諸家莊。莊上人見了他,熱情相邀,非要留他住幾日不可。盛情難卻,諸生便在莊上住了下來。
說來也怪,自打雞妖被除,那空宅子再無異響,漸漸地也有人敢靠近了。莊上幾個膽大的年輕人甚至搬了進去,將宅子修葺一番,住了下來。劉家在南邊生意做得紅火,聽說莊上人住了他的宅子,也不計較,隻說有人住著也好,免得荒廢。
諸生在莊上住的三日裡,每日都有人來拜訪,聽他講那夜斬雞妖的經曆。諸生每次講述,都不忘強調:“妖物終究非我族類,遇之當果斷處置,不可心慈手軟。”
第三日傍晚,諸生辭彆莊上人,準備次日啟程返鄉。當夜,他住在李老漢家中。睡到半夜,忽聽窗外傳來一陣幽幽的笛聲。
諸生猛然驚醒,側耳細聽,那笛聲清越悠揚,與那夜雞妖所吹截然不同。他起身推開窗戶,隻見月光如水,灑滿庭院。院中老槐樹下,隱約似有一人影,正執笛而吹。
“何人?”諸生問道。
笛聲停歇,那人轉過身來,卻是一位白發老者,麵容清臒,目光炯炯。
“老朽乃此地土地,”老者微笑道,“特來感謝書生除去一害。”
諸生忙行禮:“原來是土地公,晚生有禮了。那雞妖在此作祟多年,土地公為何不早些收服它?”
老者歎道:“那雞妖雖已成精,卻未害人性命,老朽也不便強行收服。況且它生前為主人報曉十載,死後執念不散,留戀故宅,也算是情有可原。”
“但它終究是妖物,”諸生道,“今日不害人,明日未必不害人。”
“書生所言極是,”老者點頭,“隻是世間萬物,皆有靈性。那雞妖苦修數十載,不過是想吹一曲完整的笛子。它那夜問你是否嫌它手指少,實則是在問你,是否嫌棄它不夠完美。”
諸生默然。他想起那夜雞妖展示數十隻手臂時的情形,那些手臂雖然可怖,卻每隻都執著笛子,仿佛在說:你看,我有這麼多手指,可以吹出最美的曲子。
“它若真想害你,何必與你多言?”老者又道,“直接出手便是。它與你對話,其實是希望能得你認可。”
諸生心中震動,半晌方道:“土地公此言,令晚生慚愧。”
“不必慚愧,”老者笑道,“你果斷除妖,保一方安寧,也是功德一件。老朽此番前來,一是道謝,二是想請書生幫個忙。”
“土地公請講。”
“那雞妖雖死,魂魄未散,仍在宅中徘徊。老朽想請書生為它吹奏一曲,送它往生。”
諸生訝然:“晚生不通音律,如何吹笛?”
老者從袖中取出一支竹笛,遞與諸生:“無妨,老朽自有安排。”
諸生接過竹笛,隨著老者來到那座空宅。宅中住著的幾個年輕人今夜恰好都不在,院子裡靜悄悄的。老者引諸生來到後院枯井邊,示意他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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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生將笛子湊到唇邊,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手指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一股陌生的旋律從笛中流出。那曲子悠揚婉轉,如泣如訴,仿佛在訴說著一個孤獨靈魂的執念與渴望。
吹奏間,諸生隱約看見井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白影,正是那夜的白衣人。白影向他深深一揖,隨後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夜空中。
曲終,諸生放下笛子,心中感慨萬千。
“多謝書生,”老者接過笛子,“那雞妖得了這一曲,當可安心往生了。”
諸生問:“土地公,那雞妖究竟是何來曆?”
老者捋須道:“此事說來話長。六十年前,劉家祖上曾救下一隻受傷的仙鶴。仙鶴傷愈後,留下三根羽毛作為報答。劉家將羽毛供在祠堂,家運日隆。後來家道中落,祠堂失火,羽毛儘毀。那夜恰逢這隻公雞咽氣,一縷仙鶴殘魂附於其身,故能通靈。”
“原來如此,”諸生恍然,“難怪它會迷戀音律。仙鶴本是仙禽,自然雅好音樂。”
“正是,”老者點頭,“它這些年苦修不輟,是想借音律之道,重塑仙身。隻可惜方法不對,走了旁門左道。”
諸生沉思片刻,忽然道:“土地公,那夜我若不用劍,而是與它談論音律,指點它正途,是否會有不同結局?”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往事不可追,書生何必多想。你當時所作所為,出於本心,並無過錯。隻是經此一事,當知世間事並非非黑即白,妖物也未必都是惡類。”
諸生躬身道:“晚生受教了。”
次日,諸生告辭返鄉。臨行前,他特意到那座宅子前拜了三拜,不知是拜土地公,還是拜那隻已往生的雞妖。
後來,諸生再未踏上仕途,而是在家鄉開了一家私塾,教書育人。他常對學生說:“讀書人當明辨是非,但也要懂得寬容。世間萬物,各有其理,不可一概而論。”
偶爾夜深人靜時,他會想起那個有笛聲的夜晚,想起那隻想用數十隻手吹出完美曲調的雞妖。這時,他總會取出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妖非儘惡,人非儘善。明辨之,慎處之,方為智者。”
至於諸家莊那座宅子,自那以後再無怪事發生,成了莊上最平常的一處居所。隻是每逢月圓之夜,細心的人還能聽到若有若無的笛聲,清越悠揚,仿佛在訴說著一個未完的故事。
有人說,那是風穿過枯井的聲音;也有人說,那是往生的靈魂在月光下低吟。究竟是什麼,怕是隻有那夜斬妖的書生,和井邊的土地公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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