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極其微弱、模糊、仿佛從極其遙遠深邃的地方傳來的絮語,鑽進了他的耳朵。那聲音非男非女,低沉含混,斷斷續續,根本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其中隱約夾雜著類似人名發音的片段。
田生的血液瞬間凝固了。他全身僵硬,想挪開耳朵,卻像被定住了一樣。
“……含糊)……田……含糊)……生……含糊)……速……”
“田生”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他的鼓膜!雖然夾雜在完全無法辨彆的雜音裡,但那音節卻異常清晰!
“啊!”田生驚叫一聲,猛地向後彈開,一屁股摔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衫。他聽到了!他真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在那個詭異莫名的“聲音”裡!
床上的爺爺,在他摔開的同時,嘴唇停止了顫動,高舉的手無力地垂落,瞪大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神采,胸口最後一絲起伏也歸於平靜。
李在田,走了。
屋外的風雨聲仿佛刹那間被隔絕。田生癱坐在地上,看著爺爺安詳又似乎帶著一絲遺憾的遺容,巨大的悲痛還沒湧上來,先被無邊的恐懼淹沒了。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下一個……就輪到他了?
接下來的日子,田生渾渾噩噩。在村裡鄉親的幫助下,草草料理了爺爺的喪事。可自從那晚之後,他總覺得身子發虛,夜裡噩夢不斷,總夢見那個含混的聲音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他不敢跟任何人說,包括許寡婦。說了有什麼用?隻會讓人把他當瘟神躲著。
他開始疑神疑鬼。走路怕牆倒,喝水怕嗆著,夜裡一點動靜就嚇得縮進被窩發抖。原本壯實的小夥子,迅速消瘦下去,眼窩深陷,整天神不守舍。村裡人私下都說,田生這是傷心過度,失了魂了。
這天,田生強打精神去後山給爺爺墳頭添土。回來時路過村口的歪脖老槐樹,樹下幾個老人正在嘮嗑,其中就有當年跟李在田一起學過徒的趙老漢。
“唉,在田哥一走,咱這批老夥計,又少一個嘍。”趙老漢抽著旱煙,歎氣道。
另一個老人接口:“是啊,他的手藝,那是沒得說。就是可惜了,最後這幾年,話說不了,心裡頭不知道憋了多少事。”
趙老漢忽然壓低聲音:“你們知道不?在田哥啊,早些年不是摔過一跤,損了嗓子嗎?後來話就說不利索了。可他那雙手巧啊,不能說話,就老愛用手指頭在床頭、在桌子上劃拉。我上次去看他,他眼睛直勾勾看著我,手指頭就在被子上使勁劃,好像想寫點啥。可惜啊,咱都是大老粗,誰認得那是什麼字喲。”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躲在樹後陰影裡的田生,如遭雷擊!
爺爺的手指劃拉……想寫字?爺爺是識得幾個字的,早年間跟遊方郎中學過幾個藥方字!他最後那麼急切地動嘴唇,是不是……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什麼“聽翁”,而是他拚儘全力,想用殘留的最後一點控製力,對最疼愛的孫子說最後一句話、交代最後一件事?因為說不出聲,所以隻能徒勞地動嘴唇?
而自己聽到的那含糊的“聲音”……真的是陰差念名嗎?還是自己在極度緊張、恐懼、悲傷和風雨交加的特定環境下,產生的幻覺?甚至可能是爺爺微弱氣流通過僵硬口腔形成的、毫無意義但偶然像某個詞的“氣音”,被自己先入為主的恐懼給“解讀”成了索命咒?
“田生……速……”如果是爺爺想囑咐他“田生……速去……”做什麼事呢?比如,速去某處取他藏的東西?速去告訴某人某句話?速去……避開什麼?
田生越想,越覺得這才是真相!巨大的懊悔像潮水般湧來,瞬間衝垮了這些天來恐懼築起的高牆。他錯過了爺爺最後的囑托!因為一個荒誕的傳說,因為自己的膽怯和迷信,他可能讓爺爺帶著未了的心事和遺憾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跑回家,發瘋似的在爺爺生前睡的床上、床頭、牆壁上尋找。終於,在床板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裡,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硬的、用油布包著的小東西。
拿出來打開,裡麵是一把小小的、黃銅打造的、極其精巧的長命鎖,鎖背麵用極細的線條刻著一個“安”字。底下還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是爺爺歪歪扭扭、勉強能認出的字:“給田生娃……戴上……平安……”
原來,爺爺最後的急切,是想告訴他這個!或許是想讓他戴上保平安,或許是彆的深意,但絕不是想害他!
田生緊緊攥著那把冰涼的長命鎖,跪在爺爺空蕩蕩的床前,嚎啕大哭。哭自己的愚昧,哭爺爺的慈愛,哭那陰陽兩隔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自那以後,田生慢慢恢複了生氣。他把長命鎖貼身戴著,更加勤懇地過日子。關於那晚是否真的“聽翁”,是否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再也不去深究,也絕口不提。隻是每當村裡再有老人彌留,有人提起“聽翁”的禁忌時,他總會搖搖頭,低聲說一句:
“老人最後想說的,多半是放心不下的話。有機會,還是仔細聽聽吧。彆信那些虛的,耽誤了實在的事。”
至於那晚風雨聲中,他聽到的究竟是幻覺,是巧合,還是彆的什麼,就成了田生心底一個永遠的秘密。而“聽翁”的傳說,依然在村子裡流傳,隻是聽過田生故事的人,再談起時,語氣裡總會多一絲複雜的歎息。
人啊,有時候怕的,不是鬼神,是自己心裡頭,先信了那道催命的符。而最該聽的,往往是眼前人,最後那顆滾燙的、沉甸甸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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