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村裡頭,最古的物件就數村東頭那口老井了。井口是青石鑿的,磨得溜光水滑,井沿上被井繩勒出來的溝痕,一道道都有半指深。村裡最老的壽星公胥爺爺說,他小時候聽他爺爺說,這口井打從有村子那會兒就在了。井水清冽甘甜,三伏天打上來冰涼刺骨,三九天又溫乎著冒熱氣。村裡人吃水、洗衣、澆菜,全指著它。都說這井通著龍脈哩!
可就在上個月,出了件稀罕事。
那天一大早,打更的李老栓照常去井邊打水,桶剛放下井裡,就聽見“撲通”一聲,水花濺了他一臉。李老栓以為是自己手滑,正要再打,就看見井水裡一道紅光一閃而過。他揉揉眼,以為自己看花了,可那道紅光又在井底轉了個圈,金光閃閃的,晃得人眼花。
“我的老天爺!”李老栓驚得手一鬆,水桶“咕咚”一聲沉下去了。他連滾帶爬跑回村裡,見人就喊:“井裡有東西!井裡有東西!”
起初沒人信他,都說李老栓是老眼昏花,要麼就是昨晚上喝多了。可架不住他賭咒發誓,說要是看錯了就把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幾個膽大的年輕人跟著他去瞧,這一瞧可不得了。
井水平靜如鏡,陽光斜斜照進井裡,照得井壁上的青苔翠綠翠綠的。大家趴在井沿上往下看,正納悶李老栓是不是真花了眼,忽然,一道紅光從井底的陰影裡遊了出來。
那是一條魚,通體鮮紅,紅得像剛流出來的血,又像正月裡掛的燈籠。最奇的是,魚身上還布滿了金色的花紋,那花紋不是亂長的,細細看去,竟像是什麼字,又像是什麼圖,在清澈的井水裡一閃一閃的,亮得晃眼。
這魚也不怕人,在井底悠哉悠哉地遊著,偶爾擺一下尾巴,金色的紋路就跟著流動,仿佛活了一般。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全村人都知道了。男女老少把井口圍得水泄不通,你擠我,我擠你,都想看個究竟。幾個孩子更是趴在井沿上不肯走,被大人提著耳朵拽下來,怕掉進去。
“這得是龍王爺的使者吧?”村裡的王奶奶雙手合十,顫巍巍地說,“我活了八十多歲,也沒見過這般神氣的魚。”
“怕是祥瑞!”私塾的周先生捋著山羊胡,眯著眼睛說,“《淮南子》有雲,‘德至水泉,則黃龍見,醴泉湧’,這魚通體赤金,定是吉兆。”
村裡最會講古的趙三爺一拍大腿:“我記起來了!我太爺爺在世時說過,咱這村子底下原是一條旱龍的化形,這口井正打在龍眼上。早年間井裡常有異象,後來不知怎的就沒了。如今這魚出現,怕是那旱龍又要醒了!”
不管怎麼說,大家都認定這是天大的吉祥事。有人提議給魚上供,於是井邊擺上了新蒸的饃饃、剛摘的果子,還有三柱高香,青煙嫋嫋地飄。村裡最富的李員外更是當場拍板,出錢在井邊搭個棚子,免得日曬雨淋“唐突了神魚”。
自打這魚來了,村裡果然有些不一樣。先是村西頭癱了三年的劉老爹,有天他兒子推他到井邊看魚,回家後竟能扶著牆站起來了。接著是久旱的田地,夜裡悄悄下了一場透雨,莊稼苗子噌噌地往上長。連村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都冒出了新芽。
這下子,大家對這“神魚”更是奉若神明。井邊的香火日夜不斷,十裡八鄉的人都趕來沾福氣,井台被踩得溜光,井邊的供品堆成了小山。村裡人商議著,要給這魚起個名,最後定了叫“赤金龍王”,還打算湊錢修座小廟供奉。
可就在大家歡天喜地的時候,怪事也開始發生了。
先是井水變了味兒。原本清甜的水,慢慢帶了股說不出的腥氣,燒開了喝,喉嚨裡像堵著什麼。接著,村裡養的雞鴨,開始莫名其妙地丟。不是一兩隻,是整籠整籠地不見,地上連根毛都沒留下。
起初大家沒往魚身上想,直到有天夜裡,打更的李老栓看見井口有紅光一閃,第二天,井邊就多了幾撮帶血的雞毛。
流言悄悄傳開了。
“那魚怕不是吃葷的?”有人嘀咕。
“神物哪能吃尋常東西,定是那些雞鴨自己撞了邪。”也有人反駁。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所有人都閉了嘴。
村東頭的二愣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他聽人說“神魚”能治病,他娘咳嗽老不好,他就半夜偷偷去井邊,想舀點“神水”回家。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二愣子昏倒在井邊,手裡還攥著水瓢,而他的右手手掌心,多了三個小孔,像是被什麼細牙咬的,孔周圍烏黑烏黑的。
二愣子醒後,目光呆滯,嘴裡反複念叨:“紅的……金的……餓了……”請了郎中來看,說是中了邪毒,灌了幾副藥也不見好。
這下子,村裡炸開了鍋。
“這哪是什麼神魚,分明是妖物!”有人喊道。
“當初就說那魚紅得不正,像血一樣,你們偏不信!”馬後炮也出來了。
私塾周先生緊鎖眉頭:“《山海經》有載,‘赤鱬,其狀如魚而人麵,其音如鴛鴦,食之不疥’。可這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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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它什麼經!”李員外拍桌子,“再讓它待下去,怕是要吃人了!必須把它弄出來!”
可怎麼弄?誰去弄?
井口小,井又深,那魚看著不大,但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本事。二愣子的手還烏黑著躺在那兒呢。大家你推我,我推你,平日裡搶著上供的,這會兒都縮到了人堆後頭。
最後,一直沒吭聲的看井人老徐頭站了出來。老徐頭六十多了,孤身一人,打從年輕時就看護這口井,清淤泥、修井台,幾十年如一日。他腰有些佝僂,話也不多,但村裡人都敬重他。
“我去吧。”老徐頭說,聲音不高,但很穩,“井我最熟。是神是妖,總得弄個明白。”
村裡人既感激又愧疚,李員外趕忙說需要什麼家夥什儘管開口。老徐頭隻要了一盤最結實的麻繩、一個特製的大撈網——網眼細密,網口襯著薄鐵皮、一籃子新鮮羊血,還有他用了半輩子的那把青銅小刀。
第二天正午,日頭最旺的時候,老徐頭在井邊擺開陣勢。幾乎全村人都來了,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但都屏著氣,沒人說話。
老徐頭把繩子一頭係在井邊老槐樹上,一頭捆在自己腰上,又把那把磨得鋥亮的青銅小刀彆在腰後。他看了看那籃羊血,又看了看幽深的井口,深吸一口氣,對幫忙的青壯後生說:“我下去後,聽我招呼。我說拉,你們就使勁拉,彆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