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界在哀鳴。
曾經綿延百裡的錦繡山河,如今萎縮得不足十裡,像一張被揉爛又強行攤開的紙。地脈支離破碎,裸露的岩層如同垂死巨獸的肋骨,每一次震顫都帶起遮天蔽日的星辰塵埃。靈氣早已枯竭,空氣裡隻剩下末日般的灼熱與硫磺氣息。張玄單膝跪在僅存的一小塊還算完整的白玉地麵上,身下是陳麗冰冷的石像。
她的石化已蔓延至太陽穴,凝固的眉宇間依舊殘留著最後一刻引動“浩然封天陣”、以壽元化箭雨對抗天劫的決絕。一縷失去光澤的發絲拂過她冰冷的石質臉頰。張玄顫抖的手,緊握著那半截從她石像指縫間滑落的玉簪,簪體溫潤,仿佛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
“轟隆隆——!”
大地再次劇烈抽搐,一道新的、猙獰的裂痕如黑色閃電般從遠處蔓延而來,直逼他們立足之地。裂縫深處,是翻滾的、被高維存在力量汙染的混沌亂流,正貪婪地吞噬著逍遙界最後的根基。
“玄哥!”一聲沙啞卻清亮的呼喊自身後傳來。
張玄猛地回頭。
扣肉——不,此刻的他已非昔日那隻油光水滑的中華田園犬。時空法則的守護者顯出了人形真身。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黑衣少年,身形挺拔如勁鬆,眉眼間依稀可見往昔的靈動跳脫,隻是此刻被一層沉重的疲憊覆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額間那隻豎瞳,不再是流血凝固的狀態,而是化為了一個緩緩旋轉的、深邃的星空漩渦,內裡星辰生滅,映照著諸天萬界的殘影。隻是,他的身體邊緣,正變得有些透明、虛化,仿佛隨時會融入這破碎的虛空。
他踉蹌著衝到張玄身邊,急切地指向那吞噬一切的裂縫:“撐不住了!星核裂縫裡的腐化力量在加速!俺老孫…咳,我的時空錨定最多再鎖住這片地方幾個呼吸!”
他額間的星空漩渦光芒急促閃爍,每一次明滅,都讓他的身體輪廓更淡一分。強行凝固整個瀕臨崩潰的洞天世界,代價就是他自己存在的根基。
張玄的目光掃過這片末日焦土,最後落回陳麗毫無生機的石像上,心如刀絞。
“係統。”他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星核殘餘能量解析。”
腦海中,那個與他靈魂綁定的“修真尋寶係統”發出微弱到幾乎熄滅的靈光,信息艱難地流淌:【核心崩解度:九成八。殘餘本源:星火一縷。】
【選項一:耗儘星火,強行開啟躍遷通道,目標:歸墟海眼。成功率:渺茫。抵達後,星核徹底湮滅,逍遙界完全解體,錨定者扣肉)存在根基消散風險極大。】
【選項二:滯留現世空間夾縫,固守殘骸。預計:七日之內,界外來客艦隊抵達概率:九成九。結局:抹殺。】
冰冷的字句,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同時紮進張玄的心臟。
躍遷歸墟?那傳說中的海眼是最後的希望,媧皇遺音所指的“逆天之機”所在。可代價呢?耗儘最後一點星火,意味著徹底放棄逍遙界這個家園,意味著陳麗的石像在狂暴的空間亂流中可能粉身碎骨,更意味著扣肉——這個由孫悟空最後一根毫毛所化、一路相伴至今的兄弟,很可能在維持通道穩定的過程中魂飛魄散!
留下?那更是等死!界外來客艦隊的冰冷紋路,與弑聖弩上天道反噬留下的裂痕如出一轍,那是更高維度的收割者。以他們如今油儘燈枯的狀態,連一絲反抗的浪花都掀不起。
“沒有…第三條路了嗎?”張玄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絕望。他握著玉簪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仿佛要從這冰冷的物件上汲取最後的力量。
扣肉看著張玄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與掙紮,看著陳麗凝固的石像,又看了看自己正在變得虛幻的手掌。他那張帶著少年意氣的臉上,忽然扯出一個桀驁又慘淡的笑容,額間的星空漩渦驟然亮起:
“玄哥,帶嫂子走!”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彆管這破地方了!也彆管俺!把最後那點星火能量給俺!俺拚了這條命不要,用第三隻眼全力發動時空錨定,把你們倆牢牢鎖住,直接打進歸墟海眼!俺老孫當年…呃,俺扣肉當年大鬨天宮…呸!總之,俺皮糙肉厚,抗造!”
他拍著胸脯,努力想做出輕鬆的樣子,但身體的透明化卻在加速,話語也帶上了急促的喘息:“快!沒時間磨嘰了!再拖下去,大家夥兒一起玩完!能活一個是一個!”
“閉嘴!”張玄猛地低吼,眼中血絲密布,“再敢說這種屁話,我把你第三隻眼縫上!”
他怎麼可能犧牲扣肉去換那渺茫的生機?一路走來,從垃圾星球的廢土,到星空彼岸的遺跡,從懵懂的小黑狗,到並肩作戰的少年聖獸,扣肉早已是他血脈相連的兄弟,是這冰冷宇宙中不可替代的親人!
“可是玄哥…”扣肉急了,額間漩渦旋轉得幾乎要爆開,“不這樣…”
話音未落——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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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玄手中緊握的那半截玉簪,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溫潤的玉質驟然變得滾燙,一股古老、蒼茫、帶著補天造化之意的氣息猛地爆發!
“嗯?”張玄和扣肉同時一驚,目光瞬間聚焦。
隻見那玉簪掙脫了張玄的手掌,淩空懸浮!簪體上,那些原本看似天然紋理的細微刻痕,此刻竟如活物般流動起來,綻放出柔和卻堅韌無比的青色光輝。這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洞穿萬古、指引迷途的偉力,硬生生在周圍末日般的崩解景象中撐開一片小小的、穩定的青色光域。
簪尖,穩穩地指向東方!
不!不僅僅是空間意義上的東方!那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指向,穿透了逍遙界殘破的壁壘,穿透了混亂的空間夾縫,直指某個存在於時空長河深處的坐標——歸墟海眼!
緊接著,那青色的光芒如水波般蕩漾,在虛空中投射出一幅模糊卻震撼的畫麵:
無垠的歸墟海眼深處,並非一片死寂的黑暗。在狂暴的混沌亂流中心,在無數破碎世界的殘骸環繞之下,竟有一點微弱卻頑強無比的光芒在閃爍!那光芒極其特彆,非金非玉,非日非月,它似乎蘊含著宇宙誕生之初的“有”,又仿佛昭示著萬物寂滅之後的“無”。它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又像一枚等待破殼的種子,在絕對的混亂與死寂中,開辟出一線不可思議的生機!
一個溫和而疲憊的女聲,帶著跨越萬古的滄桑,直接在張玄和扣肉的心神中響起,如清泉流過焦土:
“歸墟之底…非生非死…藏‘遁去之一’…萬物終焉…亦是…起始之機…”
聲音斷斷續續,正是之前曾指引過他們的媧皇遺音!隻是這一次,聲音裡蘊含的信息更加明確,指向了那混沌中心的一點微光——遁去之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那是天道規則之外唯一的變數,是絕境中唯一的生門!
畫麵與聲音驟然消失。懸浮的玉簪光芒急速黯淡,簪體上悄然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仿佛耗儘了最後一點靈性,“叮”的一聲輕響,落回張玄掌心,重新變得冰冷。
然而,這短暫的指引,如同在無儘黑夜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張玄的腦海!
“遁去之一…萬物終焉亦是起始之機…”他喃喃自語,混沌星典的奧義在心神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演、碰撞。星核即將徹底湮滅…逍遙界注定解體…這已是“終焉”…那麼,“起始之機”在哪裡?難道…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野火燎原,瞬間占據了他的全部心神!他的目光,猛地投向腳下這片正在哀鳴、正在崩解的大地——逍遙界的殘骸!又猛地投向手中那枚蘊含著最後一絲星火本源、即將徹底熄滅的星核碎片!
“扣肉!”張玄霍然抬頭,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又孕育著新生的光芒,疲憊一掃而空,隻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收回時空錨定!把你所有的力量,注入我體內!快!”
“啥?!”扣肉懵了,額間的星空漩渦都停滯了一瞬,“玄哥你瘋了?俺一撤力,這破地方立馬就得完蛋!嫂子她…”
“聽我的!”張玄暴喝一聲,不容置疑,混沌星典的力量毫無保留地運轉起來,周身開始散發出一種吞噬一切、又衍化萬物的混沌氣息,“把力量給我!相信我!這是我們唯一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