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穿過書店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外賣餐盒殘留的油漬在桌麵上凝成琥珀色的圓點,空氣裡還浮動著炸雞的油膩感。廖雨捏著微涼的咖啡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林墨靠在舊沙發裡,影子被拉得細長,像一柄收鞘的刀。
“淩晨一點多……”廖雨的聲音乾澀,眼神失焦地落在書架角落的陰影裡,“我被一種聲音弄醒了。不是宿舍樓常見的動靜……是嬰兒哭。”
林墨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書店裡太靜了,連灰塵在光柱中飛舞的軌跡都清晰可辨。廖雨的敘述像一根針,刺破了這層脆弱的平靜。
“開始很微弱,像隔著幾層牆。我以為自己幻聽,翻個身想繼續睡。可那哭聲……它鑽進耳朵裡,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她下意識抱緊手臂,仿佛又回到了那張狹窄的上鋪,“最後就像……就像有人抱著嬰兒,緊貼著我的床簾在哭!冰涼的氣息噴在我臉上……”
書架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噠”,像某本書被無形的手推離了位置。廖雨驚得一顫,咖啡潑濺在手背上。林墨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排書架,陰影稠密處,似乎有更深的黑暗蠕動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彆停。”林墨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廖雨深吸一口氣:“我嚇得全身僵住,動不了,連尖叫都堵在喉嚨裡。床簾……床簾的縫隙被什麼東西頂開了。不是手指……是青紫色的、腫脹的一小片……”她閉上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看到了……半張臉。嬰兒的臉,眼睛是兩個黑洞……它在對我笑!”
幾乎在她吐出最後一個字的瞬間,書店臨街的玻璃窗猛地一震!不是風,是某種沉重粘稠的東西狠狠拍打在上麵。一張模糊扭曲的孩童麵孔在玻璃外一閃而過,留下濕漉漉的汙跡,迅速蒸發成幾縷腥臭的黑氣。
“它來了!”廖雨失聲尖叫,打翻了咖啡杯,褐色的液體迅速在桌麵漫開。
林墨已如鬼魅般起身,擋在她與窗戶之間。他右手五指張開,虛按向汙跡殘留的方向。櫃台抽屜無聲滑開,裡麵靜靜躺著的車鑰匙突然嗡鳴起來,帶動著整個抽屜都在高頻震顫。空氣中彌漫開一股鐵鏽混合著陳年紙頁的氣息——那是林墨的力量在無聲湧動。
“繼續說。”林墨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目光卻緊鎖窗外。楓林街的午後景象開始扭曲。行人步履匆匆,但他們的影子卻詭異地拉長、粘連在地麵,如同被粘稠的焦油困住。一隻流浪貓躥過街角,身影掠過牆麵的刹那,牆上突兀地浮現出一個巨大嬰兒形狀的陰影輪廓,又瞬間消失。
廖雨牙齒咯咯作響,強迫自己盯著林墨挺直的背影,那成了她唯一的錨點:“我……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抓起枕頭就砸過去!碰到了……又冷又硬,像凍僵的肉塊……枕頭直接穿了過去,掉在地上……”她急促地喘息,“那東西……那東西的頭完全探了進來!黑洞洞的眼窩對著我,嘴巴咧開,沒有牙……隻有……隻有漆黑的漩渦!”
書店天花板角落的蛛網無風自動,懸掛的灰塵顆粒像被無形的線拉扯,凝聚成一個微縮的、不斷開合的嬰兒嘴的形狀。空氣溫度驟降,嗬氣成霜。
“然後呢?”林墨追問,左手在身側悄然結出一個古怪的印訣。他腳下,他自己的影子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金紫色微光,將試圖侵蝕過來的陰暗逼退。
“然後……然後……光!”廖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道很淡很淡的白光,從我掛在床頭的那個平安符上閃了一下!就是……就是你以前隨手給我的那個……”她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哭腔,“那東西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不是嬰兒哭,像……像金屬刮玻璃!它猛地縮了回去!床簾合上了……哭聲……哭聲好像退到了走廊很遠的地方……”
“平安符……”林墨低聲重複,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暗芒。那隻是他一次試驗失敗的能量殘渣隨手折成的,竟真的起了作用?他身上的謎團,似乎比他自己想象的還要深。
就在這時——
“嗚哇——!!!”
淒厲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嬰啼毫無預兆地在書店正中央炸響!聲音並非來自某個方向,而是從四麵八方的空氣裡、從書架的縫隙中、從地板之下同時迸發!懸掛的嬰兒嘴形灰塵轟然散開,無數塵埃顆粒如活物般飛舞,每一粒都發出細微尖銳的啼哭!
書店的燈光瘋狂閃爍,光線明滅不定,將林墨和廖雨的臉切割成破碎的片段。牆壁上,巨大的、形態各異的嬰兒陰影此起彼伏地膨脹、收縮、抓撓,伴隨著指甲刮擦牆皮的刺耳噪音。書架上的書被無形的力量粗暴地抽出、拋擲,書頁漫天飛舞,如同被狂風撕碎的白色蝴蝶。
“林墨!”廖雨尖叫著抱頭蹲下,恐懼的淚水奪眶而出。
林墨眼中寒光爆射!他終於動了!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瞬間出現在書店中心。他不再壓製抽屜裡的車鑰匙,任由它發出尖銳刺耳的蜂鳴!右手五指如鉤,狠狠抓向麵前翻飛書頁中凝聚出的一小片最濃鬱的陰影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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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出去!”他低喝,指尖金紫色光芒暴漲,不再是煌煌神威,而是凝練到極致的毀滅氣息!
“噗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按進油脂。那片陰影發出令人牙酸的灼燒聲,劇烈扭動、尖叫!飛舞的書頁猛地一滯,嬰兒啼哭瞬間轉為痛苦的哀嚎!牆壁上的抓撓陰影也定格、模糊!
但這隻是開始。被林墨指尖光芒灼傷的陰影並未潰散,反而像滴入水中的墨汁,驟然擴散,將周圍翻飛的書頁和散落的塵埃全部染成汙濁的黑色!更多的嬰兒啼哭從這些被汙染的書頁和塵埃中爆發出來,彙成一股更龐大、更混亂的聲浪洪流,直撲林墨!
林墨悶哼一聲,指尖的金紫光芒被洶湧的汙濁陰影反向包裹、侵蝕!一股冰冷、怨毒、帶著無儘饑餓感的意念順著他的指尖,狠狠紮向他的腦海!無數破碎的、充滿惡意的畫麵碎片衝擊著他的意識——冰冷的產房、染血的繈褓、被丟棄在垃圾桶裡的死胎……純粹的怨念如同淬毒的冰錐,刺向他的靈魂深處。
他身形一晃,右臂上那圈禁錮著北方詛咒的灰白骨環驟然變得灼熱,死寂的寒意與此刻入侵的怨毒冰寒內外夾擊!
“林墨!”廖雨看到他的踉蹌,驚恐欲絕。
“彆過來!”林墨低吼,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和濃烈的血腥味瞬間驅散了部分精神侵襲的眩暈。左手閃電般結印,狠狠按在自己眉心!
嗡——!
胸腔深處,沉寂的宿世鏡空間微微震動!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更加古老蠻荒的力量被強行引動,雖然微弱,卻帶著不容褻瀆的威嚴!是龍血之力!儘管稀薄,但那源自血脈源頭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屏障,暫時阻隔了怨念的狂潮。
趁此間隙,林墨染著金紫色光芒的右手猛地一握!
“爆!”
轟!
被他抓住的那片核心陰影連同周圍被汙染的書頁塵埃,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油脂,在他掌心轟然炸開!刺耳的哀嚎被爆炸聲淹沒。書店內狂亂的陰風驟然一滯,漫天書頁失去力量支撐,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紙雪。
牆壁上抓撓的陰影瞬間淡化、消失。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閃爍的燈光也穩定下來,隻留下滿室狼藉和濃得化不開的紙灰與血腥混合的怪味。
林墨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右手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鮮血混合著漆黑的粘稠物質滴落在地板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他右臂上的灰白骨環顏色似乎更深了一分,隱隱有細微的黑色紋路在骨環表麵蠕動。
廖雨癱軟在地,臉上毫無血色,呆呆地看著林墨那隻受傷的手。
短暫的死寂。
“它……走了嗎?”廖雨的聲音細若蚊呐,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