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因”的光暈,在巨大的環形屏幕上,徹底吞噬了代表“奇美拉”的最後一個紅點。
“普羅米修斯”基地的控製室內,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葉振庭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控製台前,那張隱藏在陰影中的臉,第一次浮現出一種信仰崩塌後的、徹底的茫然與敗落。
他輸了。
輸給了他最瞧不起的、所謂的“人性”。
輸給了他親手扼殺的妻子,那跨越了二十年光陰的、最溫柔也最致命的一擊。
“先生……”一旁的助手聲音顫抖,不知所措。
“滾出去。”葉振庭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
助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片低氣壓的中心。
空曠的控製室裡,隻剩下葉振庭一個人,和他那搖搖欲墜的帝國殘骸。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落在其中一塊分屏上。
那是從基輔兒童安置點傳回的實時畫麵。
他按下“忘川”引爆按鈕的指令,因為主係統被“蘭因”攻陷,並未能成功傳達。那架黑色的無人機,依舊靜靜地懸停在空中。
而安置點的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
莉娜、伊萬,還有那些孩子們,正在誌願者的帶領下,將一朵朵曬乾的向日葵花瓣,裝進小小的香包裡。
他們的臉上,帶著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紮進了葉振庭的眼睛裡,刺得他生疼。
他所追求的、那種通過抹殺記憶換來的、絕對的“快樂”,在這些孩子發自內心的笑容麵前,顯得如此廉價、如此可笑。
他一生都在試圖用香氣去“掌控”世界,去證明自己是駕馭人性的神。
到頭來,卻連一個孩子最簡單的快樂,都無法理解。
“嗬……”他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悲涼。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控製室最深處的一扇門。
那是一扇用特殊合金打造的、需要虹膜和基因雙重驗證才能打開的門。
門後,不是什麼武器庫,也不是什麼最終的逃生通道。
而是一間小小的、被完整複刻出來的中式書房。
紫檀木的書桌,文房四寶,牆上掛著一幅《蘭亭集序》的拓本。
書桌上,還擺放著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穆仙鳳年輕時的模樣。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站在一棵桂花樹下,笑得溫婉而恬靜,眉眼間,是歲月靜好的安然。
這是葉振庭的“淨土”,一個隻屬於他和他記憶中那個女人的,絕對私密的精神角落。
他走過去,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拂過相框裡那張笑靨如花的臉。
“仙鳳……我錯了……嗎?”
他喃喃自語,那雙總是充滿了瘋狂與偏執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許迷茫。
他從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被層層包裹的、古樸的香爐。
香爐裡,盛放著一些早已乾枯的、顏色暗沉的香料。
那是二十年前,穆仙鳳親手為他調配的,最後一爐“安神香”。
當年,他因為“奇美拉”項目進入瓶頸而焦躁不安,徹夜難眠。穆仙鳳便為他調了這爐香,希望能讓他靜心。
他卻在聞到香氣後,勃然大怒,認為這種溫和的、傳統的香氣,是對他“科學香道”的侮辱與挑釁。
他親手打翻了香爐,將她推倒在地。
也是從那一天起,他眼中的她,從愛人,變成了他通往“神座”路上的,一塊絆腳石。
如今,他捧著這爐失而複得的、冰冷的香灰,才後知後覺地聞到,那殘存的、微弱的香氣裡,除了檀香與沉香,還藏著一絲極其隱秘的、隻有他能分辨出的……
是“蘭因”的雛形。
原來,她不是在挑釁他。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將他從瘋狂的邊緣,拉回來。
她是在……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