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卿推開門時,正見宋大使與一位身著深色禮服的老者相對而坐。
老者須發皆白,鼻梁上架著副金絲眼鏡,指尖夾著根銀質手杖,正是那晚舞會上氣度雍容的肯頓公爵。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眼,目光銳利卻不張揚,像鷹隼審視獵物,卻又帶著幾分探究的溫和。
“顧先生,久仰。”公爵開口,聲音裡帶著老派貴族特有的低沉,“不請自來,是想親自向寫出福爾摩斯的作者表達敬意。”
顧從卿在大使示意下坐下,指尖微微收緊。
宋大使笑著打圓場:“公爵是福爾摩斯的忠實讀者,聽說作者就在使館,特意來見一麵。”
肯頓公爵放下手杖,從隨身的皮包裡取出一本《血字的研究》。
“我孫女讀完這本書,纏著我要去貝克街找221b,說要當福爾摩斯的學徒。”
他翻開書頁,指著某段文字,“這裡對泰晤士河霧景的描寫,比我童年記憶裡的還要清晰——顧先生從未經曆過維多利亞時代,卻像親眼見過那些霧裡的街燈。”
顧從卿欠了欠身,語氣平靜:“公爵過譽了。
我隻是從舊報紙書籍和老人口中,拚湊出那個時代的影子。
真正讓故事活起來的,是倫敦本身的底蘊。”
“不,是你的筆賦予了它靈魂。”
公爵搖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我見過不少寫偵探小說的作家,卻沒見過誰能像你這樣,把東方人的細膩和英國人的冷峻揉在一起。
福爾摩斯的推理裡,藏著種不屬於西方的圓融——就像解中國的九連環,環環相扣,卻總有意料之外的巧勁。”
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鄭重了些:“麥克米倫的總編說,你已經在寫下一本書《四簽名》了?”
“是的,初稿已近尾聲。”
“很好。”公爵點點頭,從包裡取出一張燙金名片,“這是我的私人地址。
若你願意見見我的孫女,她一定很想聽聽福爾摩斯的後續故事——當然,這絕不是施壓,隻是一個老讀者的懇請。”
顧從卿接過名片,指尖觸到卡片的冰涼,忽然明白公爵此行的深意——他不僅是為書而來,更是想通過這位“東方作者”,探觸一種陌生卻迷人的文化。
就像福爾摩斯破解謎案時總說“越是看似無關的線索,越可能藏著真相”,此刻的會麵,或許也是一條藏在故事背後的線索。
宋大使在一旁適時開口:“從卿,公爵的盛情難卻,你若有空,不妨去拜訪一次。
也算……為兩國文化交流添段佳話。”
顧從卿看著公爵眼中的期待,又望了望大使投來的示意目光,緩緩點頭:“能得到公爵和令孫女的喜愛,是我的榮幸。
改日定當登門拜訪。”
公爵起身告辭時,特意將那本書留在桌上:“送給你。
這些都是福爾摩斯的‘信徒’,希望有朝一日,他們能知道,創造這個偵探的,是位來自東方的智者。”
門合上的瞬間,宋大使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這是好事。
肯頓家族在英國影響力不小,跟他處好關係,你的福爾摩斯能走得更遠。”
顧從卿的望著桌上那本沉甸甸的書,忽然覺得,福爾摩斯掀起的旋風,已經不止於書頁之間。
它像一道無形的橋,一頭連著貝克街的霧,一頭牽著公爵府的燈,而他站在橋中央,既是故事的創作者,也是文化的擺渡人。
他拿起那本書,指尖拂過那些陌生的簽名,忽然想在《四簽名》的結尾,加一句華生的話:“這世界的謎題,從來不止一種解法。”
……
三天後的清晨,薄霧還未散儘,倫敦的街道上透著幾分微涼的靜謐。
顧從卿已經收拾妥當,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包,裡麵正是《四簽名》的手稿,被仔細地用軟紙裹了幾層。
他輕輕帶上門,宿舍外的空地上,一輛黑色的英倫風轎車早已靜靜等候,車身在晨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司機見他出來,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拉開了後座車門,微微躬身道:“早上好,先生。”
“早上好。”顧從卿頷首回應,彎腰坐進車裡。
顧從卿坐進轎車時,皮革座椅帶著清晨的微涼。
司機嫻熟地發動車子,黑色車身像一道影子滑過使館門前的石板路,彙入倫敦清晨的車流。
車窗外,煤氣燈尚未熄滅,與初升的朝陽交疊出朦朧的光暈,倒有幾分像福爾摩斯故事裡的場景。
車子駛出城區後,兩旁的建築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草地和疏朗的樹林。
晨霧在草葉上凝成露珠,被陽光照得像撒了一地碎鑽。
顧從卿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包裡的手稿——《四簽名》的結尾他改了三版。
一個多小時後,司機放緩車速,朝著前方示意:“先生,前麵就是肯頓莊園了。”
顧從卿抬眼望去,一座哥特式風格的莊園靜靜臥在山穀裡,尖頂塔樓刺破晨霧,紅磚牆上爬滿常春藤,仿佛從維多利亞時代的畫冊裡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