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芬把暖水瓶裡的熱水倒進搪瓷盆裡,又兌了點涼水,用手試了試溫度,才端著盆往許大茂的臥室走。
盆沿有點燙,她兩隻胳膊輪換著托著,小臉蛋憋得紅撲撲的。
許大茂正坐在床邊擦白天進的貨單,看見閨女端著水盆進來,手裡的筆“啪嗒”掉在紙上,暈開個墨點。
他抬頭,一臉不解地搓了搓手:“咋的了,姑娘?
你端盆水進來乾啥呀?”
許芬把水盆往床前一放,水汽騰騰地往上冒,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抿著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爸,你辛苦一天了,我給你打盆熱水泡泡腳。
同學說她爸泡了腳,晚上睡得可香了。”
許大茂愣在那兒,手裡的貨單都忘了撿。
他看著盆裡晃悠的水波,又看看閨女仰著的小臉,忽然覺得嗓子眼有點發緊。
“你這孩子……”他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嘟囔,“我自己來就行,你趕緊去睡,明天還得上學呢。”
許芬卻不依,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盆邊,伸手就要去脫他的鞋:“爸,你坐下嘛。
我同學說,泡腳能解乏,你明天去進貨就不累了。”
許大茂趕緊把腳往回縮,臉上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依著她坐下了。
許芬麻利地幫他脫了鞋,把他的腳放進水盆裡,又拿起旁邊的毛巾搭在他膝蓋上。
“燙不燙?”她仰著頭問,小手還在水裡輕輕撥了撥。
熱水漫過腳踝,暖意順著骨頭縫往心裡鑽。
許大茂看著閨女認真的樣子,想起她剛被接來時,瘦得像隻小貓,見了人就躲,如今卻能大大方方地給自個兒端水洗腳。
他喉頭動了動,想說點啥,最終隻化作一聲低低的“不燙,正好”。
許芬蹲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學校的事:“今天數學課老師誇我解題快了”“同桌的橡皮丟了,我把我的分給她一半”。
許大茂聽著,時不時“嗯”一聲,目光落在水麵上,映出的影子裡,眼角悄悄濕了。
他這輩子,年輕時混不吝,得罪過不少人,也受過不少挫,從沒想過老了老了,能有這麼個貼心的閨女。
在外麵進貨扛箱子的累,跟批發商討價還價的煩,在這一刻都被盆裡的熱水泡化了,隻剩下心裡頭那股子熱乎勁兒。
“爸,你咋不說話呀?”
許芬抬頭,看見他眼角的水光,有點慌,“是不是水太燙了?
我再給你兌點涼的?”
“沒有沒有,”許大茂趕緊抹了把臉,笑著擺手,“爸是高興。
我閨女長大了,知道疼人了。”
泡完腳,許芬端著水盆出去,腳步輕快得像隻小鳥。
許大茂坐在床邊,腳底板還暖烘烘的,心裡頭卻比腳還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