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鎮骨
清末的六月,湘西榴花鎮被一場黏膩的梅雨裹著,漫山遍野的石榴花卻開得瘋魔,朱紅的花瓣沾著雨珠,像潑在綠綢上的血,順著山勢往下淌,連鎮口的青石板路都被染得發暗。
李承道的青布道袍下擺早被泥水浸得沉重,他手裡握著半塊斷裂的桃木劍,劍穗上係著的銅鈴偶爾晃一下,卻沒半點清脆聲響,反倒透著股死氣。身後跟著的林婉兒,背著個鼓囊囊的藥囊,藥囊邊角繡著的石榴花紋,被雨水泡得發灰——那是她入門時李承道親手繡的,說石榴花能止血,也能鎮邪,可此刻她看著路邊石榴樹上垂落的花瓣,隻覺得胃裡發緊。
最年輕的趙陽,手裡還攥著個剛買的糖人,糖人臉上的笑容早被雨水衝花了。他湊到李承道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師父,這鎮子怎麼連個人影都沒?明明是晌午,卻靜得能聽見花瓣掉在地上的聲音。”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抬著副空擔架,臉色慘白地往鎮東跑。為首的管家模樣的人,腰間掛著塊翡翠玉佩,玉佩上沾著點暗紅,像是沒擦乾淨的血。他看見李承道三人,腳步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又立刻轉為急切:“你們是外來的道士?能不能幫個忙?周老爺的獨子不見了,在鎮東老石榴林裡,隻找著塊染血的玉佩!”
李承道的目光落在管家腰間的玉佩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染血的玉佩?可有其他蹤跡?”
“隻有幾片石榴花瓣!”管家的聲音發顫,伸手從懷裡掏出塊方帕,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躺著枚白玉佩,玉佩邊緣缺了個角,缺口處的血跡已經發黑,旁邊散落著三片石榴花瓣,花瓣上的血漬滲進紋路裡,像天然長在上麵的紅斑。“這花瓣,跟鎮上郎中方先生用來止血的一模一樣,可老林裡的人都說,是‘榴花煞’索了少爺的命!”
林婉兒湊近看了眼花瓣,指尖剛碰到,就覺得一陣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爬。她小聲對李承道說:“師父,這花瓣不對勁,正常的石榴花止血時會帶點清苦氣,可這花瓣,聞著有股……腥氣,像血放久了的味道。”
趙陽也湊過來,剛要說話,就聽見巷尾傳來一陣鈴鐺聲,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提著個藥箱走過來。那人約莫四十歲,麵容蒼白得沒半點血色,嘴角卻總是勾著笑,手裡藥箱上貼著張黃紙,紙上寫著“方記藥鋪”四個字,紙角還沾著片乾石榴花。
“是方郎中!”管家像是見了救星,連忙迎上去,“方先生,周少爺的事您知道了吧?那玉佩旁的石榴花,是不是跟您用的一樣?”
方鶴堂的目光掃過管家手裡的方帕,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鎮上的石榴花都是野生的,模樣自然差不多。隻是‘榴花煞’索命的傳說,也不是第一次聽說了,每年這個時候,總有不聽話的人往老石榴林裡跑。”他說著,從藥箱裡掏出個紙包,遞給管家,“這是石榴花末,拿回去撒在老林入口,能擋擋邪氣。”
李承道盯著方鶴堂遞紙包的手——那雙手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縫裡卻藏著點暗紅,像是沒洗乾淨的血痂。他突然開口:“方郎中,聽說失蹤的周少爺,之前曾找你看過病?”
方鶴堂的手頓了頓,轉頭看向李承道,笑容裡多了絲探究:“這位道長消息倒是靈通。周少爺前幾日流鼻血不止,找我開了兩副藥,裡麵確實加了石榴花末,畢竟這花止血最管用。”
“可我聽說,前幾個失蹤的人,也都找你看過病,病症都是流鼻血或外傷?”林婉兒追問,她注意到方鶴堂的藥箱縫隙裡,似乎露出了半截紙條,上麵隱約能看見“六月初七”的字樣。
方鶴堂的臉色終於變了變,卻很快又恢複如常:“榴花鎮濕氣重,流鼻血、生外傷的人本就多,我是鎮上唯一的郎中,他們不找我找誰?”他說完,提著藥箱就要走,“我還要去給李婆婆送藥,先走了。”
看著方鶴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李承道突然對趙陽說:“你悄悄跟著他,看看他去了哪裡,記住,彆被發現。”趙陽點點頭,把糖人塞給林婉兒,悄摸摸地跟了上去。
管家還在拿著方鶴堂給的石榴花末發愁,李承道卻接過方帕,仔細看著那幾片沾血的花瓣:“婉兒,你有沒有覺得,這花瓣上的血漬,不像是剛沾上的?倒像是……被花瓣吸收了進去。”
林婉兒湊近聞了聞,臉色突然變了:“師父,是屍氣!這花瓣裡有屍氣!雖然被石榴花的酸澀味蓋著,可仔細聞,能聞出點腐味!”
就在這時,趙陽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臉色比剛才更白:“師父,方鶴堂根本沒去李婆婆家!他繞到了老石榴林後麵,那裡有個小木屋,他進去的時候,我看見屋裡堆著好多陶罐,每個陶罐上都貼著名字,其中一個,好像寫著‘周明軒’——是周少爺的名字!”
李承道手裡的桃木劍突然晃了一下,銅鈴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他抬頭看向鎮東老石榴林的方向,那裡的石榴花開得最旺,朱紅的花瓣在雨霧中晃蕩,像無數隻染血的手,正朝著鎮子的方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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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榴花鎮的‘煞’,不是山裡來的,是人養出來的。”李承道把方帕疊好,放進懷裡,“今晚,我們去老石榴林看看。”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壓在榴花鎮上空。老石榴林裡的霧氣更濃了,朱紅的花瓣被霧氣裹著,懸在半空中,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都像被吞了進去,隻剩下濕漉漉的腐葉味,混著若有若無的腥氣,往鼻腔裡鑽。
李承道走在最前麵,桃木劍斜握在手裡,劍穗上的銅鈴偶爾發出一聲細響,像是在提醒著什麼。林婉兒背著藥囊,指尖攥著一小包從鎮上藥鋪買來的普通石榴花末,掌心早就沁出了汗——方才在客棧裡,她把方鶴堂給管家的“特製花末”和自己買的對比,發現前者顏色更深,還隱隱泛著灰,湊近碾碎時,指腹能感覺到細小的顆粒,不像是花瓣該有的質感。
“師父,前麵就是趙陽說的小木屋了。”林婉兒壓低聲音,指著不遠處隱在霧氣裡的木屋。那木屋的屋頂鋪著茅草,牆角爬滿了石榴藤,藤上的花瓣沾著泥點,像凝固的血珠。木屋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微弱的燭光,隱約能聽見陶罐碰撞的聲響。
趙陽攥著腰間的符紙,緊張得咽了口唾沫:“我白天看見方鶴堂進去時,門是鎖著的,現在怎麼開了?不會是陷阱吧?”
李承道沒說話,從懷裡掏出張黃符,指尖沾了點朱砂,在符紙上快速畫了道“探陰符”,輕輕往木門方向一拋。符紙飄到門簾前,突然“滋啦”一聲冒起黑煙,瞬間燒成了灰燼。
“裡麵有邪氣,而且是活物的邪氣。”李承道的聲音沉了下來,“婉兒,你把堿麵拿出來,要是等會兒看見不對勁的東西,就往它身上撒。”林婉兒連忙從藥囊裡掏出個小紙包,裡麵的堿麵雪白,是她特意從客棧廚房要的——師父說過,石榴花的收斂藥性怕堿,若是邪物靠藥性支撐,堿麵或許能破它。
三人輕手輕腳地靠近木屋,透過門縫往裡看。隻見方鶴堂正背對著門,站在一張木桌前,手裡拿著個石臼,正慢慢碾著什麼。木桌上擺著十幾個陶罐,每個陶罐上都貼著泛黃的紙條,上麵寫著人名和日期,趙陽白天看見的“周明軒”字樣,赫然貼在最靠近方鶴堂的陶罐上。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木屋的牆角堆著一堆沾血的衣物,其中一件藍色綢緞長袍,正是周少爺失蹤前穿的款式。而方鶴堂碾藥的石臼旁,放著個瓷碗,碗裡盛著暗紅色的粉末,正是他給管家的“特製石榴花末”。
“這老東西,果然在搞鬼!”趙陽忍不住小聲罵了句,剛要推門進去,卻被李承道拉住。隻見方鶴堂突然停下碾藥的動作,轉頭看向門口,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早就發現了他們。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躲在門外算什麼本事?”方鶴堂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種詭異的沙啞,“我這石榴花末剛碾好,正好缺個試藥的人。”
李承道推開門,桃木劍橫在身前:“方鶴堂,你用石榴花末害人,還把失蹤者的骸骨藏在陶罐裡,到底想乾什麼?”
方鶴堂笑了起來,笑聲像破風箱一樣刺耳:“害人?我這是在‘救人’!你看這些陶罐裡的骨頭,磨成粉加進石榴花末裡,不僅能止血,還能讓人‘長生’——五十年前,我祖父就是靠這個法子,活過了瘟疫!”他說著,拿起桌上的瓷碗,舀了一勺石榴花末,遞到李承道麵前,“你聞聞,這花末是不是一點腥氣都沒有?石榴花的酸澀味,剛好能蓋住骨粉的味道,多妙啊!”
林婉兒突然想起白天趙陽說的蠱蟲,她悄悄從藥囊裡掏出堿麵,剛要撒出去,卻見趙陽突然晃了晃,眼神變得空洞,朝著方鶴堂走過去:“我……我流鼻血,我要吃藥……”
“趙陽!”李承道連忙掏出清心符,貼在趙陽額頭上。符紙剛貼上,趙陽口袋裡就冒出一陣黑煙,他白天從方鶴堂藥鋪買來的石榴花末,竟從紙包裡滲了出來,落在地上,變成了細小的黑色蟲子,飛快地往方鶴堂腳下爬去。
“沒用的!”方鶴堂一腳踩死蟲子,狂笑著說,“我在花末裡下了攝魂蠱,石榴花的性平藥性,能讓蠱蟲在人體內待上三天三夜,隻要我一念咒,他們就會像提線木偶一樣,乖乖跟著我來老石榴林!”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小木人,木人身上貼著張黃紙,紙上寫著趙陽的名字,“你看,這就是他的命門!”
林婉兒突然想起藥囊裡的普通石榴花,她猛地掏出紙包,往方鶴堂的小木人上撒去——普通石榴花沒有加骨粉和蠱蟲,反而帶著天然的清氣。剛撒上去,小木人就“滋啦”一聲冒起煙,方鶴堂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捂著胸口後退了兩步:“你……你怎麼會有這個?”
“石榴花能藏邪,也能驅邪,是你自己把它用歪了!”林婉兒說著,又要撒堿麵,卻見方鶴堂突然從藥箱裡掏出一把匕首,匕首上沾著暗紅色的液體,正是石榴花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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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們不肯試藥,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方鶴堂舉著匕首衝過來,匕首上的石榴花汁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這匕首沾了石榴花汁,捅進去不會流血,你們就算死了,也沒人會發現!”
匕首上的石榴花汁在燭光下泛著黏膩的紅光,像凝固的血。方鶴堂舉著刀撲過來時,李承道猛地將趙陽往身後一拉,桃木劍橫劈過去,劍刃擦著方鶴堂的手腕劃過,帶起一道細血線。可那血線剛冒出來,就被方鶴堂手腕上沾著的石榴花汁蓋住,連滴血都沒往下淌——石榴花“止血消炎”的藥性,竟成了他傷人的利器。
“師父!”林婉兒急忙掏出堿麵,往方鶴堂的匕首上撒去。雪白的堿麵一碰到石榴花汁,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響,汁水滴落在地上,竟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方鶴堂吃了一驚,握著匕首的手不自覺地鬆了鬆,李承道趁機一腳踹在他胸口,將他踹得撞在身後的陶罐上。
“嘩啦”一聲,貼著“周明軒”字樣的陶罐摔在地上,碎片散開,裡麵竟滾出幾顆泛著黃的人骨,骨頭縫裡還沾著暗紅色的粉末,正是那“特製石榴花末”。趙陽看得臉色發白,扶著牆乾嘔起來,空洞的眼神終於恢複了幾分清明:“這……這是周少爺的骨頭?”
方鶴堂趴在地上,看著摔碎的陶罐,突然發出一陣淒厲的笑:“是又怎麼樣?他本就是用來‘養樹’的祭品!五十年前我祖父沒完成的事,我來完成,等養好了老石榴樹裡的魂,我們方家就能長生不老!”
“你祖父的魂?”李承道皺緊眉頭,桃木劍的銅鈴開始不停晃動,“五十年前他不是被村民燒死在石榴林裡了嗎?”
方鶴堂掙紮著爬起來,嘴角淌著血,卻依舊笑得詭異:“燒死?那不過是他騙村民的把戲!他用石榴花的收斂藥性鎖住魂魄,附在了鎮東那棵老石榴樹上,每年六月榴花盛開,就需要活人的血肉和骸骨滋養——這些陶罐裡的骨頭,磨成粉加進花末,是給我祖父補魂的;而那些失蹤者的血肉,都滲進了老石榴樹的根裡!”
林婉兒突然想起老茶館裡老人說的“煉藥容器”,她盯著木屋角落那扇蓋著布的木門,聲音發顫:“你說的陶罐,不止這些吧?那扇門後麵,是不是還有更多?”
方鶴堂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他突然吹了聲尖銳的口哨,屋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屋裡爬。“你們既然找死,那就一起去陪那些祭品吧!”他說著,伸手去夠地上的匕首,卻被趙陽一腳踩住手背。
“你彆想再害人!”趙陽雖然聲音還在發顫,卻死死踩著方鶴堂的手,“師父,婉兒姐,快看看那扇門後麵是什麼!”
李承道走上前,一把扯掉門上的布——布後麵是個黑漆漆的地窖入口,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混著石榴花的酸澀味湧出來,讓人胃裡翻江倒海。他從懷裡掏出火折子點亮,往下照去,隻見地窖裡整齊地碼著一排排陶罐,每個陶罐上都貼著泛黃的紙條,上麵寫著人名和日期,最早的日期竟能追溯到五十年前。
“這些……這些都是失蹤的人?”林婉兒捂住嘴,眼淚差點掉下來。她看見最裡麵的陶罐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紙條,上麵寫著“方守業”三個字——想來就是方鶴堂的祖父。
方鶴堂趁著趙陽分神,猛地抽回手,抓起地上的一塊陶罐碎片,往地窖裡扔去。碎片落地的聲響在空洞的地窖裡回蕩,緊接著,竟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像是無數隻蟲子在爬。
“不好!”李承道突然反應過來,“他在召喚蠱蟲!快封住地窖口!”
林婉兒連忙掏出藥囊裡的雄黃和艾草,撒在地窖入口。雄黃一碰到從地窖裡爬出來的黑色蟲子,就冒出陣陣白煙,蟲子瞬間蜷縮成一團。可這些蟲子太多了,密密麻麻地從地窖縫隙裡鑽出來,像是黑色的潮水。
方鶴堂爬起來,瘋狂地往屋外跑:“我去叫祖父來收拾你們!老石榴樹的根已經纏上鎮子了,你們誰也跑不掉!”
李承道剛要去追,卻發現趙陽的胳膊開始發黑腫脹——白天被方鶴堂匕首劃傷的地方,雖然沒流血,卻已經被蠱蟲卵侵蝕。“師父,我……我的胳膊好癢……”趙陽的聲音帶著哭腔,伸手就要去抓。
“彆抓!”林婉兒急忙按住他的手,從藥囊裡掏出之前買的普通石榴花,嚼碎了敷在他的傷口上,“普通石榴花的清氣能暫時壓製蠱蟲,我們得儘快找到老石榴樹,毀掉方守業的魂魄!”
李承道看著地窖裡密密麻麻的陶罐,又看了看趙陽發黑的胳膊,臉色凝重:“婉兒,你先帶著趙陽去客棧,用堿水清洗他的傷口,我去老石榴林找方鶴堂。記住,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彆出來!”
“師父,我跟你一起去!”林婉兒攥緊藥囊,眼裡滿是堅定,“我知道石榴花的藥性,說不定能幫上忙!”
趙陽也忍著癢,站直身子:“我也去!我不能讓方鶴堂再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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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道看著兩個徒弟,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那我們一起去。但記住,到了老石榴林,無論看見什麼,都不能慌——邪祟最怕的,就是人心的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