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看到書房裡還亮著微弱的燈光。推門進去，隻見宋應星枯坐在燈下，並未書寫，隻是呆呆地望著那疊書稿，眼神空洞。
昏黃的燈光將他臉上的皺紋映得格外深刻，鬢角的白發也格外刺眼。他才四十多歲，卻已被科舉的失意和著書的艱辛磨礪得如同一個老人。
“長庚兄，”張衛國輕聲喚道。
宋應星緩緩轉過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迷茫，甚至帶著一絲自嘲：
“賢弟，你說我是不是太傻了？”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書耗儘了家財，拖累了伯聚，也耽誤了士慧的學業。若當初我再多下些功夫在八股上，再考一次，或許.......”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那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在現實重壓下瀕臨崩潰的邊緣。
張衛國知道這是宋應星對未來的忐忑，他隻能輕聲安慰，
“放心吧，這些都不是你的錯，將來會證明這本書對於這個時代的意義的。”
“而且我也覺得肯定會有機會刊印的，這種書，上天也不會讓它埋沒的。”
那關乎《天工開物》能否刊印的款項懸而未決，像一塊巨石壓在宋應星心頭。
他枯坐在堆積如山的書稿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頁，眼神裡是化不開的疲憊和幾乎熄滅的火光。
張衛國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中焦灼。
自己洞悉這書未來的輝煌，卻受製於時空鐵律，無法直接乾預。
他必須找到一個符合身份的方式。
幾天後，一個尋常的午後。
張衛國幫忙整理著曬乾的草藥，仿佛不經意地開口，用的是最尋常的市井口吻：
“先生，前些日子去鎮上，瞧見個新鮮事。”
宋應星抬起頭，帶著一絲不解。
“一個賣醬菜的外地小販，推著獨輪車，車上壇壇罐罐。他也沒錢賃鋪麵，更沒錢吆喝。”
張衛國手上動作不停，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
“您猜他怎麼著？他就把每種醬菜，各挑出一點點最好的，切得精細，用小碟子盛了，擺在車頭。”
“白送人嘗。”
“嘿，就這一招！”
他頓了一下，模仿著小販的精明。
“路過的，嘗了覺得好，自然就記住了他這車醬菜。雖然當時沒幾個人買，可隔三差五，總有人尋著味兒找過來買上一壇半罐。”
“生意竟也慢慢做開。”
張衛國放下草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若有所思的宋應星，眼神裡帶著點市井智慧的狡黠：
“晚生就在想啊，咱們這書，是不是也能學學這賣醬菜的？”
宋應星眉頭微蹙，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
“賢弟的意思是？”
“先生嘔心瀝血著此巨著，包羅萬象。”
“可若要等雕版、印刷全套，耗費巨大，非一日之功。”
張衛國謹慎地措辭，努力讓想法看起來像是從市井經驗裡自然生發出來的。
“可否先擇其最精要、或最易引人矚目之篇章，譬如那乃粒、粹精，又或是那陶埏中關於窯火變幻生色的妙論？”
“精選數篇，刊印成薄薄一冊試水？”
他觀察著宋應星的反應，繼續道：
“就像那小販的試吃碟子。將此試讀本分贈於識貨的讀書人、關心實務的官員、乃至富商大賈。”
“讓他們先嘗個鮮，見識見識書裡的真學問、真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