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五十許,小峰穀盆地響徹了一晝夜的槍炮聲終於坍縮成零星餘響。
後方約十公裡處,第七集團軍軍部的帆布帳篷外。
兩名衛兵持槍肅立,積雪沒過靴筒大半,帽簷上的霜花落了又積,連眨眼都帶著小心,生怕丁點動靜觸怒了帳內那尊正壓著火氣的煞神。
帳篷裡,小型暖風機嗡嗡低鳴,吹出的熱風裹著一縷淡得近乎虛無的綠茶香,勉強將溫度焐到十四五度。
篷頂懸著的白熾燈蒙了層薄灰,昏黃的光線沉沉地墜下來,落在桌上的黃銅煙灰缸裡,映著半截燃儘的煙蒂。
中將蕭懷國身著春秋常服,坐在木桌後,指尖撚著一疊人事調動令,臉色比帳篷外的凍土還沉。
八名高級軍官垂手肅立於下方,誰也不敢先開口,唯有眼角的餘光,在彼此緊繃的側臉間飛快地掃過,交換著無聲的惶惑與忌憚。
“還有多少高官的崽子,要往後方調?”
蕭懷國慢條斯理地抬眼,目光掃過麵前一眾軍官,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仗打到這份上,前線的中層軍官,還能平平穩穩調去首都軍區享福。好大的手筆!好大的官威!好得很啊!”
靠在帳篷角落的131摩托化步兵師師長周傳武身子一僵,他知道這話是衝自己來的,連忙低下頭,側身向前,聲音發澀:“老首長,我也是被架在火上烤啊……印國防線一破,我那部保密電話就沒歇過氣,認識的不認識的,全扒著線求情。張嘴就是哪家娃是獨苗,爹媽拉扯大不容易……”
“士兵的爹媽,拉扯他們就容易?”
蕭懷國怒極反笑,一掌拍在桌麵,震得瓷杯跳起半寸。
下一瞬,青瓷茶杯脫手而出,劃一道冷冽的弧,砸在周傳武肩頭。
茶水潑雪似的澆下,順著帽簷灌進軍領,冰得他打了個哆嗦,卻連指尖都不敢抬。
他腦子裡竟還荒唐地閃過一個念頭,老首長這年輕時學的投彈功底,倒是半點沒落下。
“一天!才打了不到一天!”
蕭懷國雙手撐著桌沿,微微站起,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暴怒,“我們一個滿編七萬的集團軍,填進去四萬條人命!現在的防線,全是靠沒摸過幾天槍的補充兵拿命在填!你告訴我,他們的命,就不是命?”
“報告首長,是命!”
周傳武猛地挺直脊背,胸膛繃得筆直,大聲回稟。
“那你為什麼點頭?”
蕭懷國的質問像重錘砸下來。
周傳武張了張口,所有借口、苦衷、人情,在喉頭滾成鐵球,終究隻擠出一個“我……”,便再無聲息。
蕭懷國看著他,目光從怒到倦,像火堆最後一星紅,被雪壓滅。
他長歎一聲,重重坐回椅子,整個人陷進昏黃燈影裡,隻剩一聲疲憊的尾音在帳內回蕩。
周傳武跟著他十餘年,是他從新兵連一手帶出來的兵,算得上是自己派係裡最鐵的嫡係。
兩人亦師亦友,私下裡湊在一起能就著一碟花生米喝到半夜,兒女更是早已聯姻,逢年過節還得坐在一張桌上吃餃子。
可如今,人還是那個人,骨相卻像被權勢重新澆鑄。
當年提槍第一個躍出戰壕的愣頭青,如今眉眼圓滑,骨子裡滲出的,竟是買賣人逐利的腥甜味。
蕭懷國不敢環視。
他怕一抬眼,便看見滿帳金碧輝煌的肩章下,皆是一樣的空心骨骼。
戰爭向來是最鋒利的試金石,尤其這場卷席全球的世界大戰。
它把人性剝得赤條條,連一寸遮羞布都不留。
亂世軍權,果真是好東西:
末日將臨時,它能讓妻兒老小先一步踏進諾亞的艙門。
能讓千萬人溺於浪濤,而你獨坐甲板,晃一盞不溢的香檳。
蕭懷國深知自己亦在這張網裡,線線勒進皮肉。
他比誰都明白,為何昔日愛兵如子的將領,如今對最底層的士兵、對大勢,連抬眼都懶。
一切症結,皆指向那諱莫如深的
“火種計劃”。
災難爆發的第三天,首都防空識彆區就劃下了禁飛紅線,遠郊的燕山山脈深處,十餘台盾構機晝夜轟鳴,啃噬著堅硬的花崗岩層。
代號“方舟”的超大型地下避難所,就在這片死寂的群山裡秘密動工。
一百五十米的地下深度,足以扛住百萬噸級的核爆衝擊波,足以隔絕地表的生化汙染,足以在末日裡撐起一片苟活的天地。
設計容納八百萬人,不多不少,剛夠裝下這個國家最頂尖的一群人。
施工隊是戰區工程兵部隊牽頭,再加上從首都周邊強征來的八成建築工人。
他們被趕上悶罐火車,車廂焊死,車窗封死,任何人不準帶手機,不準帶紙筆,連身上的金屬紐扣都要被扒下來檢查,生怕誰藏了通訊工具,泄了這驚天的秘密。
準入規則白紙黑字,在最近才用加密電文發往各戰區指揮部。
所有將官及軍級以上重要職務者,除本人外,可攜兩名直係親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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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院所的院士、軍工體係的總工程師、農業育種的核心專家,同享此配額。這是基於戰時人才戰略的硬性傾斜,畢竟此類人群掌握著文明存續的核心技術。
唯獨特殊技術崗位骨乾與戰功卓著的營級以上軍官,名額被嚴格限定為一人,父母、配偶、子女三選一,沒得商量,在資源極度緊缺的大前提下,這已是權衡後的無奈之舉。
避難所的物資清單,更是將優先級體現得淋漓儘致,每一項調配都對應著清晰的戰略目的。
恒溫倉儲的五萬份作物種子庫,涵蓋主糧、雜糧與各類蔬果品種,是為了保障封閉環境下的長期食物供給。
夠支撐十年的抗生素與疫苗儲備,從廣譜抗菌藥到特種抗病毒製劑一應俱全,旨在應對災後可能爆發的未知疫病。
這些戰略物資全是從全國各地的戰備儲備庫連夜搶運,全程實行軍事化押運。
各省囤積的鋼筋、水泥等基建材料,則由當地駐軍直接接管,納入戰時統一調度體係,明令規定敢私藏倒賣者按通敵罪論處。
這條關乎少數人生死存亡的消息,被納入最高級彆軍事化封鎖範疇。
知曉內情的,除了高居廟堂的核心決策層,便隻有駐守燕山工地的中央警衛師。
他們不僅承擔著安保任務,更肩負著監督施工、嚴防泄密的重責,任何試圖向外傳遞信息的行為,都會被當場格殺。
可南方的戰事,終究是爛到了根裡。
灘沙江防線作為內陸的第一道屏障,竟在一夕之間全線崩潰。
潰兵裹挾著難民,像決了堤的洪水般湧向內陸,一座座城池接連陷落,哭喊聲震碎了半片天。
高層看著堆成山的加急電文,還有前線傳回的滿屏血色的視頻錄像,這才拍著大腿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