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麵對眾人，依舊是一副溫言勸解、顧全大局的模樣：“好了，雪柔，黃阿姨。聽我一句勸，快些離開吧。事情鬨大了，對誰都不好。”
她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畢竟，你們沒有這裡的戶口，也沒有這裡的身份證。再鬨下去，驚動了不該驚動的人……”
林雪柔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尖叫：“我有工作！我有住的地方！我憑什麼離開！這裡就是我該待的地方！”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一個洪亮而帶著官威的聲音穿透進來：“讓開！部隊保衛科的！接到舉報，有人偽造身份證明，混入家屬大院！都讓開！”
這聲音如同平地驚雷！
林晚棠適時地、帶著一絲無奈的惋惜，輕輕歎了口氣：“雪柔……”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林雪柔耳中，帶著一種冰冷的宣判，“快走吧。你在學校登記的身份，可是姓‘吳’。當初你來，口口聲聲說是我妹妹……你總不想，因為這點‘小誤會’，就去坐牢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朱美娟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如同精準的補刀，在人群中再次炸響：“哎喲！該不會就是學校新招的那個姓吳的保潔員吧？！看著就不像正經人！”
“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在林雪柔腦子裡炸開了！她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和巨大的恐懼！偽造身份……學校……吳姓……坐牢！這些字眼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
她再也顧不得任何體麵，也顧不上旁邊還在嘶吼的黃玉芬，像被火燒了尾巴的兔子，猛地彎腰從地上胡亂抓起那個破舊的包袱，連滾帶爬地就朝著大院門口的方向拚命衝去！
速度快得驚人，甚至連一句狠毒的咒罵都來不及留下，隻有倉皇逃竄的背影，消失在驚愕的人群視線裡。
黃玉芬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愣在原地。
她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林晚棠明明什麼都沒明說，隻是輕飄飄幾句話，怎麼就把林雪柔嚇得魂飛魄散、拔腿就跑？
然而，周圍人群投向她的鄙夷、厭惡、驅趕的目光，像無數根針紮在她身上。
各種“滾出去！”“害人精的婆婆也不是好東西！”的唾罵聲此起彼伏。
黃玉芬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她死死地、不甘心地瞪了林晚棠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最終，在洶湧的敵意和孤立無援中，她隻能踉踉蹌蹌，如同一個真正的喪家之犬，在眾人的指點和唾棄中，狼狽不堪地逃離了這個她才噶剛到半小時的地方。
人群漸漸散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地雞毛。
冬日的陽光依舊稀薄，照在林晚棠平靜無波的臉上。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喧囂散儘，塵埃落定。大院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轉眼已是農曆臘月二十，年關將近，再過十天，那紅火熱鬨的除夕就要到了。
空氣裡仿佛都開始醞釀著一種無聲的期盼。
隻是，這份期盼裡，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懸心。謝明遠，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整整三個月，杳無音訊。
暖陽透過窗戶，灑在孫嫂子家熱氣騰騰的灶間。幾個相熟的家屬圍坐在一起，揉麵、擀皮、包餡兒，靈巧的手指翻飛，一個個胖乎乎的餃子便列隊站在蓋簾上。空氣裡彌漫著白麵的清香、肉餡的鮮香，還有女人們絮絮叨叨的家常。
“唉，最讓人心疼的就是小林，”趙家嫂子歎了口氣，往林晚棠那邊努努嘴，“從懷上到現在，謝旅長連個影子都沒見著，這當爹的……”
“就是！”旁邊的李嬸兒接口，半是心疼半是打趣地對林晚棠說，“小林啊，聽嬸兒的，等娃兒生下來，先彆急著教他喊‘爸爸’，就讓他乾著急去！看他還敢不敢這麼久不露麵！”
林晚棠正站在案板邊，也想幫忙擀皮，卻被孫嫂子眼疾手快地攔住。她如今身子越發沉了，手腳也帶著些孕期的浮腫。
“快彆沾手了！”孫嫂子不由分說地把她往旁邊乾淨的椅子邊帶，語氣不容置疑，“瞧你這臉腫的，腳也腫了吧？趕緊坐著去歇歇！這活兒有我們呢！”
林晚棠臉上泛起一絲赧然：“嫂子，我站得住，總不能光吃不乾，白吃白喝呀。”
“嗨！你這說的什麼話！”孫嫂子佯裝生氣，嗓門亮了起來，“看看這上好的白麵，這新鮮的菜，還有這大塊的後腿肉，哪樣不是你拿來的？就衝這個，你就有資格坐這兒當‘監工’！美娟，你說是不是？”
朱美娟正麻利地捏著餃子褶，聞言立刻抬頭，笑著幫腔：“可不是嘛！小林你就乖乖坐那兒，看著我們乾就行！指揮指揮我們哪個包得醜了，哈哈！”
小小的灶房裡頓時充滿了善意的笑聲，暖融融的氣氛包裹著每一個人。林晚棠拗不過她們，隻得笑著在椅子上坐下，看著眼前這平凡又熱鬨的一幕，心底像是被溫泉水熨帖過，泛起陣陣暖流。劫後餘生的安穩，鄰裡守望的溫情，在此刻交織成一種沉甸甸的幸福感。
人啊，這一生，到底在追逐些什麼呢？
是潑天的富貴，還是那人上人的榮光？
看著孫嫂子沾著麵粉的笑臉，聽著朱美娟爽朗的笑聲，感受著腹中孩子輕輕的胎動，林晚棠的心從未如此澄澈。
她忽然明白了，或許腳踏實地，心存良善，守著這份平凡卻不平淡的人間煙火，就是最好的答案。
窗外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鋪滿了小院。幾個半大的孩子在院子裡追逐嬉鬨，沙包、皮筋、毽子散落一地，無憂無慮的笑聲像清脆的鈴鐺，穿透玻璃傳了進來。
就在這時，紮著羊角辮的英子像隻小鹿般蹦跳著衝進灶房，一頭撲到林晚棠腿邊，仰起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嬸兒！我什麼時候就有小妹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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