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隨即失笑，輕輕撫摸著英子柔軟的頭發，認真地想了想：“嗯……大概明年五月底吧。”
等等？妹妹？
她微微挑眉，帶著點好奇和溫柔的笑意看向英子：“小英子，你怎麼知道……會是個妹妹呢？”
英子咯咯笑起來，一臉“這還用問”的小得意：“因為我看見啦！”
她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小大人似的說，“嬸兒，我說的可準啦！不信你問李家嬸嬸，去年我就說她肚子裡的是個弟弟，後來可不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嘛！”
林晚棠心中微訝：“你……能看見？”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隆起的腹部。
“嗯！”英子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看得可清楚啦！跟嬸兒你長得可像可像啦，以後肯定是個大漂亮！”
說完，她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宣告，又咯咯笑著，像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歡快的聲音在院子裡回蕩：“我要有妹妹啦……我要有妹妹啦……”
林晚棠望著英子雀躍的背影，心頭縈繞著一種奇妙的感覺。
不知何時，朱美娟也洗了手，走到了她身邊，倚著門框，臉上帶著過來人的了然和一絲神秘的笑意：“有些孩子啊，眼睛亮著呢，能看到咱們大人瞧不見的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院外晴朗的天空，聲音裡帶著篤定和隱隱的期盼：“尤其是英子，她的預感，準得很。昨兒個她還念叨呢，說她爸爸……就快回來了。”
林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倏地轉頭看向朱美娟，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那光芒裡，是積攢了三個月的思念，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那……是不是說……我家那位……也要回來了？”
冬日的暖陽，靜靜地灑落在她寫滿期盼的臉上，也悄然點燃了心底那簇名為“團圓”的火苗。
年的腳步近了，歸期，似乎也終於有了模糊而溫暖的輪廓。
臘月二十九，年的氣息已濃得化不開。大院裡家家戶戶都在忙碌，空氣裡飄蕩著炸物的焦香和燉肉的醇厚，一派喧囂喜慶。林晚棠剛把分好的炸丸子、肉食給父母和趙振國送去，正提著空籃子往回走，腳步輕快，帶著一絲歸家的安然。
就在這時，張小寶像顆小炮彈似的從院門那頭衝過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嬸兒！嬸兒！謝叔回來了！謝叔和郭叔都回來了！”
林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沉寂已久的琴弦被驟然撥動，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間湧遍全身，連冬日清冷的空氣都變得灼熱起來。“真的？快走！”她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連籃子都忘了放下。
“嬸兒！你慢點！慢點走！可不敢摔著碰著！”張小寶急得在旁邊直跳腳，小心翼翼地護著她。
離自家小院越近，那喧囂便越清晰，還夾雜著歡笑聲。然而，當林晚棠推開虛掩的院門，踏入自己熟悉的堂屋時，裡麵的聲音卻讓她腳步微頓，心頭那簇歡喜的火苗仿佛被冷風吹得搖曳了一下。
屋裡暖意融融，飯菜的香氣撲鼻。她的丈夫謝明遠，穿著風塵仆仆的舊軍裝，人瘦了一大圈，皮膚曬得黝黑發亮，但精神卻極好，正坐在桌邊，臉上帶著一種林晚棠許久未見的、放鬆而爽朗的笑容。而坐在他對麵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姑娘。那姑娘穿著件大紅大綠、略顯土氣的花棉襖，正捧著碗，吃得津津有味，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滿足：
“明遠哥！這日子可真好！真沒想到有這麼多好吃的！我都好幾年沒吃到這麼香的炸丸子了！”她一邊說，一邊用筷子夾起一個丸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這饃饃也暄乎！餃子！天呐，還有紅燒肉！”她說著，又伸筷子去夾肉，指甲縫裡嵌著明顯的黑泥。
林晚棠站在門口的光影裡，籃子還提在手中。她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異樣，但很快便歸於平靜，如同深潭投下一粒微塵，漣漪轉瞬即逝。她深吸一口氣，緩步走了進去。
那姑娘先看到了她，抬起吃得油光光的嘴，眼神帶著點打量和疑惑，大大咧咧地問：“你是誰？找我嫂子嗎？她可不在家。”她似乎完全沒意識到這個家女主人的存在。
張小寶跟在後麵，立刻大聲道：“這就是我嬸兒！謝嬸兒！你不認識嗎？”
謝明遠聞聲猛地抬頭，看到林晚棠的瞬間，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思念的光芒！他霍然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凳子，三兩步就衝到門口，一把握住林晚棠空著的那隻手。他的手粗糙有力，帶著長途跋涉的涼意和風塵，卻握得極緊。
“阿晚！你回來了！”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久彆重逢的激動，“聽說你去給爸媽送年貨了？累不累？”他上下打量著她，目光灼熱，仿佛要將這三個月的分離都看回來。
林晚棠迎著他的目光，微笑著點了點頭，聲音溫軟：“嗯，剛回來。沒想到……你今天就到了。”她的目光，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掠過他明顯瘦削卻依舊挺拔的身形，最後落在他因激動而發亮的眼睛上。
“哦！對了！”謝明遠像是才想起屋裡還有個人，連忙拉著林晚棠的手轉向桌邊，語氣帶著一種天然的親昵和介紹，“阿晚，這是我師父的女兒，李小棠！你看，她名字裡也有個‘棠’字，你說這是多大的緣分？咱們本該就是一家人！”他笑得爽朗，仿佛這“緣分”是件再自然不過的好事。
林晚棠的目光這才正式落在李小棠身上。那姑娘年紀不大，但皮膚粗糙，顴骨處帶著兩團被凍傷似的紅暈，兩根麻花辮梳得毛糙，幾縷碎發不羈地貼在臉頰邊。她的長相帶著一股未經修飾的野性和粗糲，與林晚棠的清雅溫婉截然不同。林晚棠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微微頷首示意：“歡迎。”
李小棠也站了起來，眼神在林晚棠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衡量和比較，最終落在林晚棠乾淨整潔的衣著和細膩的皮膚上，那目光裡瞬間摻雜了複雜的情緒——好奇、羨慕，或許還有一絲隱約的嫉妒。她撇了撇嘴，沒吭聲。
謝明遠沒注意到這細微的氣氛，隻是輕輕捏了捏林晚棠的手，提醒道：“小棠，怎麼不叫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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