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不容商榷的底線，“但是，她對小寶說的那些難聽的話，絕不能再有第二次。這是我的底線。”
謝明遠鄭重點頭，眼神堅定：“放心。我會管好她！過完年，我就托人給她安排相看幾個合適的對象，讓她也早點定下來。”
林晚棠輕輕“嗯”了一聲，又想起什麼：“我知道她本性其實不壞。一大早起來就忙活早飯，能看出是個勤快的姑娘。在老家那邊……是不是沒念過幾年書？”
謝明遠有些慚愧地點點頭：“是，家裡條件有限，她又是女孩，就念了兩年小學，認得些字而已。”
“怪不得……”林晚棠若有所思。她起身走向臥室，“這大過年的，我看她也沒件像樣的新衣裳，人瞧著也單薄。我正好還有一套新做的棉襖棉褲，一次沒穿過，放著也是放著，給她吧。小姑娘家家的，過年總要穿點新的應應景。”
謝明遠看著她翻找衣物的背影，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感動：“阿晚，她都鬨成這樣了……你……你真是……”他喉頭有些哽，“不用給她了，她自己也帶了換洗衣裳。”
林晚棠已經拿著疊得整整齊齊、簇新的藍底碎花棉襖棉褲走了出來，布料厚實，針腳細密。
她還拿出一個用紅紙仔細包好的小方塊：“衣服放著也是浪費。我夠穿了。喏，這五塊錢，算是給她的壓歲錢，晌午吃飯的時候，你給她吧。”
謝明遠接過帶著妻子體溫的衣物和紅包，目光掃過院外那隱約可見的、倔強又孤單的身影，再看向眼前眉眼沉靜、心懷寬廣的妻子，隻覺得胸中漲滿了難以言喻的暖意與滿足。
他深深地看著林晚棠，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句沉甸甸的、發自肺腑的感慨：“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爐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漿糊的甜香氣味漸漸彌漫開來，與窗外隱約飄來的爆竹聲交織在一起。
這個經曆了一場小風波的家，在女主人的堅韌、包容與無聲的掌控下，正努力回歸到過年的溫馨與安寧軌道上來。
張小寶在院子裡小心地守護著那些承載著新年希望的紅紙黑字，小臉上終於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一切，似乎正在慢慢變好。
張小寶抱著幾副晾乾的對聯，像隻快樂的小鳥飛出去送給鄰居時，李小棠低著頭，默默地回到了屋裡。
那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她床頭的簇新藍底碎花棉襖棉褲，還有那個用紅紙仔細包好的方塊，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新年禮物。在她的記憶裡，至少五年沒見過真正的新衣了。身上那件舊棉襖，袖口和肘部每年都要打上厚厚的補丁，勉強接長一截，隻為不讓胳膊腕子凍著。新布料的柔軟觸感和清新的漿洗味道，無聲地衝擊著她堅硬的外殼。
謝明遠將那紅包塞進她有些粗糙的手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拿著，這是你嫂子特意為你準備的。”
李小棠下意識地攥緊了紅包，指節微微發白，嘴上卻習慣性地嘟囔著刻薄：“哼，還不都是我哥的錢？她又沒工作，哪來的錢？裝什麼大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進了正在整理桌麵的林晚棠耳中。
林晚棠手上的動作未停，頭也沒抬，聲音平靜無波，仿佛沒聽見那刺耳的話：“那套新衣服去試試吧，看大小合不合身。哪裡不合適，我再給你改改。”她的語氣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務事。
李小棠像是被那平靜激怒了，梗著脖子嗆聲：“你穿過的也叫新衣服？誰知道乾不乾淨！”
林晚棠這才抬起頭，看向她，臉上露出一抹極淡、幾乎算不得笑意的弧度：“沒穿過，全新的料子新做的。”她的目光清澈坦然，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
“不喜歡就還給你嫂子！”謝明遠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警告。
李小棠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抱緊了懷裡的新衣服，轉身就衝進了自己暫住的小房間，門“砰”地一聲關上了。隔絕了視線，但那份無聲的抗拒與掙紮，仿佛還留在空氣裡。
……
年夜飯的籌備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進行。
下午四點剛過，謝明遠踩著凳子，將最後一張“福”字端端正正貼在門楣上方。紅彤彤的對聯在冬日陽光下格外醒目。夫妻倆並肩站在門前，輕聲念著墨跡猶新的字句：
“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橫批：萬事順意。
簡單的祝福，承載著最樸素的期盼。
就在這時，李小棠的房門開了。她穿著那身嶄新的藍底碎花棉襖棉褲，局促地走了出來。衣服大小倒是合身，襯得她年輕的臉龐也精神了些，隻是那通紅的耳朵根和躲閃的眼神，暴露了她內心的不自在。
林晚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隨即走上前，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腕：“來，嫂子給你捯飭捯飭。這身新衣裳，得配個精神點的發型。你這頭發底子不錯。”她的指尖觸到李小棠粗硬的、明顯多日未曾好好梳理的麻花辮。
不等李小棠反應，林晚棠已經拉著她進了裡屋。很快，兌好的溫水端了進來。
林晚棠挽起袖子，竟親自彎下腰，耐心地幫李小棠拆開那糾纏的辮子，打濕頭發，輕柔地揉搓起來。
盆裡的水很快變得渾濁。謝明遠在一旁看著妻子挺著孕肚彎腰忙碌，心疼得眉頭緊鎖，卻又礙於男女有彆不能插手。
倒是張小寶機靈，一趟趟地幫忙換著乾淨的溫水。
足足換了兩盆臟水，李小棠那頭枯草般的頭發才顯出原本烏黑的色澤。
洗淨擦乾，林晚棠又拿起梳子，手指靈巧地翻動，給她梳了個時興又利落的雙股辮盤發，最後還抹了點自己都舍不得多用的頭油。
鏡子裡，一個清爽乾淨、甚至帶著幾分秀氣的陌生姑娘，怔怔地看著自己。李小棠下意識地摸了摸光滑的鬢角，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擠出一句硬邦邦的：“……我可不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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