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曼玲那晚之後,就像一滴水落進了滾燙的砂礫裡,倏忽間便沒了蹤跡。
大院裡飄著的閒言碎語,東一句西一句地拚湊著那個混亂夜晚的殘片——司曼玲是自己回來的,腳步踉蹌,形容枯槁,而那個曾經在這個大院裡裡呼風喚雨的張新民,卻如同人間蒸發,再沒有一絲消息傳回。
年節的氣氛還未徹底消散,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爆竹的硝煙味兒和年夜飯的油膩氣息,李麗芬便帶著兒子張雙喜,悄無聲息地搬離了這個曾經熱鬨的大院。
他們走得倉促而沉默,像一陣掠過荒草的風,沒留下多少值得咀嚼的痕跡。
正月十五的元宵節剛過完,年算是徹底收了尾,一個不大不小的消息卻像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麵,在大院裡蕩開了一圈圈漣漪:吳校長被開除了。
傳話的人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是上頭收到了舉報信,內容直指他“作風不正”。具體是如何不正,沒人能說得清,但“作風不正”這四個字本身,在六十年代的部隊家屬院裡,就足以宣告一個人政治生命乃至社會生命的終結。
大院裡的空氣仿佛凝滯了片刻,隨即又恢複如常,隻是人們路過空出來的校長辦公室時,腳步似乎都加快了些,目光也躲閃著匆匆掠過那扇緊閉的門。
日子一天天滑過去,季節的輪轉不受人事紛擾的影響。
凜冽的北風漸漸被來自東南的暖流所取代,三月溫煦的春風如期而至,帶著濕潤泥土的清新氣息,耐心地拂過營房的灰牆紅瓦,也拂過家屬院那些用木板和油氈搭成的簡易棚頂。陽光一日比一日慷慨,將整個大院塗抹得透亮起來,窗台上曬著的蘿卜乾、辣椒串,顏色也顯得格外鮮豔。
也正是在這萬物複蘇、人心似乎也跟著敞亮的時節,謝明遠的任命下來了——他接替了張新民留下的那個師長位置。
消息傳來時,林晚棠正坐在自家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縫著一件準備給未出世孩子用的小棉褂。
陽光暖融融地曬著她的後背,驅散了早春那點殘餘的寒意。她縫針的手隻是微微頓了一下,指尖捏著那枚細小的鋼針,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點不易察覺的亮光。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營房的方向,嘴角無聲地向上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沒有驚呼,沒有雀躍,隻有一種塵埃落定、水到渠成的安然。
當晚,灶膛裡的火苗映亮了林晚棠有些浮腫的臉龐。她忍著腰背的酸痛,翻找出壓在箱底、平日裡舍不得用的一小塊肥五花肉,細細切了,在鍋裡煸炒出油汪汪的香氣,又加了老抽、冰糖和熱水,慢慢地燜燉。
濃鬱的肉香很快霸道地彌漫開來,擠占了小屋的每一個角落。這是她專門為謝明遠弄的紅燒肉,慶賀他人生中這重要的一步。
謝明遠回來時,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意氣風發,但在看到妻子挺著隆起的肚子在灶台邊忙碌時,那點飛揚的神采立刻被濃重的心疼取代了。
他幾步搶上前,不由分說地奪過她手裡的鍋鏟:“晚棠,說了多少遍,這些活放著我來!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好好歇著!”他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
林晚棠拗不過他,隻得笑著退到一旁,看著他笨拙卻異常認真地翻炒著鍋裡的肉塊。
春耕的號角在田野間吹響了。林晚棠即便身子不便,多少也會搭把手,做些力所能及的輕省活計。
但這次,不等生產隊那邊來人通知,李小棠就主動站了出來。她找到管事的婦女隊長,聲音清亮乾脆:“隊長,我嫂子月份大了,身子沉,這春耕的活計,我去頂上!在家待著骨頭都閒出繭子了!”
這話傳到林晚棠耳朵裡時,她正在院子裡慢慢踱步。她扶著酸脹的後腰,望向屋外。
隻見李小棠已經換上了一身半舊的藍布衣褲,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曬得微黑的手臂,肩上扛著鋤頭,正大步流星地往田地的方向走。
那背影,挺拔利落,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勁頭,與幾個月前那個處處看她不順眼、陰陽怪氣的李小棠,判若兩人。林晚棠心頭微微一熱,像被三月這恰到好處的陽光燙了一下。
家裡的日子似乎被這暖陽熏蒸得格外安穩熨帖。
林晚棠依舊每天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做些輕巧的針線。張小寶放了學,一路小跑著回來,總能恰好趕上熱乎飯菜端上桌。
這孩子臉上是掩不住的滿足和輕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扒拉著碗裡的飯,抬頭看著林晚棠,眼睛亮晶晶的:“嬸兒,你看,咱家現在是不是一切都好起來了?壞人沒了,謝叔升了官,咱日子也太平了!”
林晚棠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裡,眉眼彎彎,溫聲應道:“嗯,沒錯。”那聲音輕輕的,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心湖,漾開一圈圈安穩的漣漪。
日子就在這看似波瀾不驚的安穩中滑進了五月。蘇城的五月,天氣已徹底轉暖,院牆根下那叢野薔薇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風裡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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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的肚子也像吹足了氣的球,沉甸甸地墜著,行動越發艱難起來。產期一天天臨近,空氣裡都仿佛繃緊了一根無形的弦。
一天深夜,那根弦猝然斷裂。
林晚棠在睡夢中被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驚醒,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裡衣。她咬著牙,伸手去推身邊的謝明遠,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明遠……疼……怕是要生了……”
謝明遠猛地坐起,黑暗中摸索著點亮油燈。
昏黃的光暈下,林晚棠臉色慘白如紙,額發被冷汗黏在皮膚上,大口喘著氣。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謝明遠的心,他強自鎮定,聲音卻有些變調:“彆怕,晚棠,彆怕!我去叫衛生員!你撐住!”他胡亂地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衝。
“我去!我跑得快!”一個身影比他更快地竄了起來。是睡在外間小床上的李小棠。
她顯然也被驚醒了,隻穿著單衣單褲,頭發蓬亂,臉上睡意全無,隻剩下焦急和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哥,你守著嫂子!我去叫人!”話音未落,人已經像支離弦的箭,一頭紮進了門外濃稠的夜色裡。
春末的夜風還帶著涼意。李小棠赤著腳,踩著冰冷硌腳的石子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漆黑的營區裡狂奔。寂靜的夜裡,隻有她粗重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衝撞:快!再快一點!嫂子不能有事!她跌跌撞撞地拍響了衛生所值班室的門,聲音嘶啞地喊:“醫生!救命!我嫂子要生了!快不行了!”那聲音裡帶著哭腔和不顧一切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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