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衛生員被李小棠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拉進家門時，林晚棠的情況已經非常凶險。
陣痛如同洶湧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幾乎要將她溺斃其中。下
身湧出的溫熱液體帶著不祥的暗紅色。
謝明遠緊緊攥著她的手，那隻在戰場上指揮若定的大手此刻冰涼一片，抖得不成樣子。
他語無倫次地在她耳邊低語，聲音破碎：“晚棠，堅持住……看……看著我們……為了孩子……”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仿佛即將失去整個世界。
衛生員經驗豐富，看到那血色，臉色也凝重起來，迅速指揮著準備熱水、剪刀，聲音急促而穩定：“同誌，撐住！用力！孩子快出來了！”
時間在劇烈的疼痛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就在林晚棠覺得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意識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刹那，一聲嘹亮、尖銳、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啼哭，驟然刺破了小屋裡令人窒息的凝重！
那哭聲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陰霾。
林晚棠渾身一鬆，仿佛從萬丈深淵被猛地拉回人間，沉重的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模糊的視線裡，衛生員正托著一個渾身沾滿血汙、濕漉漉、粉嫩嫩的小肉團。
那團小小的生命，正用儘全身力氣，向這個世界宣告著她的到來。
“是個千金！母女平安！”衛生員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喜悅。
一直緊繃著身體、如同石雕般守在旁邊的李小棠，在聽到這聲啼哭和“平安”二字的瞬間，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順著門框滑坐到冰冷的地麵上。
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傳出，那是劫後餘生、耗儘所有力氣後的徹底釋放。
剛才那一路狂奔和極度恐懼積壓的情緒，此刻才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謝明遠僵直的身體也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他俯下身，顫抖的、滾燙的唇小心翼翼地印在林晚棠汗濕冰涼的額頭上，一遍又一遍，反複呢喃：“好了……好了……沒事了……”他溫熱的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她的臉上，與她的汗水混在一起。
接下來的一整個月，是林晚棠記憶裡最被精心嗬護的一段時光。
李小棠仿佛要把過去所有虧欠的“不懂事”都彌補回來。她徹底成了這個家的支柱。
每日天不亮就輕手輕腳地起來，生火燒水，變著法子給林晚棠熬煮各種下奶又滋補的湯水——鯽魚湯奶白濃香，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麵浮著一層誘人的米油，紅糖雞蛋臥得又嫩又滑。
一日三餐，餐餐準時，碗筷都遞到林晚棠的手邊。
她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洗衣、打掃，動作麻利又乾淨。給小五月換洗尿布更是無比嫻熟，那雙曾經帶著點嬌氣的手，現在無比輕柔地托著嬰兒軟嫩的小身體，用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眼神專注而溫柔，仿佛捧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鄰居朱美娟提著一小包珍貴的紅糖來看望林晚棠時，正看到李小棠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用小勺吹涼了，仔細地喂到林晚棠嘴邊。
朱美娟嘖嘖稱奇，把紅糖放下，湊近了看繈褓裡睡得正香的小五月，壓低聲音對林晚棠笑道：“哎喲，瞧瞧我們小棠，現在這手腳麻利的，跟換了個人似的！這姑嫂倆，如今可真是比親姐妹還親熱。自打上次她受了那姓張的欺負，你豁出去替她出頭，把她護在身後以後，這丫頭啊，看你的眼神就徹底不一樣嘍！”
林晚棠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產後虛弱的蒼白，但精神很好，聞言隻是溫婉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李小棠忙碌的背影上，輕輕點了點頭：“嗯，差不離。”
朱美娟又稀罕地去逗弄繈褓裡的小嬰兒，越看越喜歡：“哎喲，這小五月啊，長大了可不得了，準是個頂頂漂亮的丫頭！你看這眉眼兒，秀氣得很，活脫脫像你！可這小鼻梁、這小下巴的輪廓，嘖，又帶著老謝那股子英氣！嘖嘖嘖，真是稀罕死個人了！”
林晚棠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女兒柔嫩得不可思議的小臉蛋，眼中漾起一片溫柔的水光，聲音輕得像夢囈：“漂不漂亮的，都是次要。隻要她這一生，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我這當媽的，就心滿意足了。”
謝明遠升了官，工作愈發繁忙，但無論多忙，他總會擠出時間回家。
整整半年，他幾乎沒讓林晚棠的手指再沾過一點重活。洗涮灑掃，他默不作聲地搶著乾；夜裡孩子哭鬨，他總比她醒得更快，輕手輕腳地抱起來在屋裡踱步、哼唱走調的歌謠哄著，生怕驚擾了妻子本就淺薄的睡眠。
細致入微的嗬護，仿佛要把她前些年受的苦、這一遭生產在鬼門關前走過的驚險，都加倍地彌補回來。
時光如院外那條小河的水，靜靜流淌。
小五月在全家人的精心嗬護下，像棵吸收了充足陽光雨露的小苗，一天一個樣地茁壯成長。
粉嘟嘟的小臉褪去了初生時的皺巴，眉眼越發清晰，咿咿呀呀地開始學語，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嶄新的世界。
三年後的春天，當院牆根下的野薔薇再次綻放出粉白的花朵時，林晚棠腹中又孕育了一個新的生命，並順利誕下了一個結實的男嬰。
此時已經結婚、在鄰村安了家的李小棠，一聽到消息，二話不說，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就趕了回來。她風風火火地推開娘家的門，看到躺在床上的林晚棠和旁邊搖籃裡的小侄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和理所當然：“嫂子，我回來了！月子裡的講究多，我不放心彆人！”
不請自來的熟稔和毫無保留的付出，早已超越了姑嫂的情分，更像是血脈相連的親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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