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塵封的經緯
“共鳴回響”頻道的實驗數據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尚未完全擴散,更深層的暗流已經開始湧動。“敘事傳導阻滯”現象在跨文明網絡中呈現出的自適應與泛化趨勢,讓團隊意識到,僅靠技術協議和人文引導進行“下遊修複”是不夠的。必須追溯汙染源,理解毒素最初的釀造環境——不僅是kk園區那個罪惡的“成品車間”,更是危暐vcd)這個人格“原型機”被最初組裝和調試的“原材料產地”與“初始加工場”。
這個想法由陶成文在一次戰略複盤會上提出,帶著一種冷峻的考古學色彩:“要理解一種武器的終極形態,有時需要回到它還是礦石和草圖的狀態。危暐的犯罪技術,核心是對‘意義構建’過程的武器化。這種扭曲的能力不可能憑空產生。它需要土壤、需要最初的模因感染、需要一係列‘意義構建失敗’或‘意義構建扭曲’的早期事件作為催化劑。他的家庭、他成長的環境、他形成世界觀的關鍵節點……這些地方可能還殘留著最初的‘病原體’。”
“你想去他老家?”魏超立刻明白了陶成文的意圖,“風險呢?情感上的,以及……我們可能找到一些不願麵對的東西。”
“風險存在,”鮑玉佳接過了話頭,她的眼神裡有種沉澱下來的銳利,“但我們需要去。銀行大廳事件是我的‘原點’,而福州那個地方,可能是他的‘原點’——一個扭曲的、黑暗的,但或許同樣ra的‘原點’。理解那個原點,不是為了同情或開脫,而是為了更徹底地理解我們正在對抗的、那種能夠將人異化為‘敘事武器’的力量,究竟從何汲取最初的養分。”
張帥帥調取了聯盟數據庫裡關於危暐早期社會關係的檔案,鎖定了一個地址:福州市台江區一片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舊小區。“他的父母仍在那裡居住。根據有限的社會記錄和社區走訪,家庭關係疏離,經濟狀況普通,鄰裡評價是‘安靜、有點孤僻’。”他頓了頓,“在他事發後,當地社區和警方曾有過例行探訪,老人反應平淡,幾乎閉門謝客。”
曹榮榮閉目感知了片刻:“那裡……有一種很深的‘意義空洞’。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被抽乾了情感色彩的‘空’。像一口早已枯竭卻仍保持著井形狀的枯井。”
沈舟看向孫鵬飛,後者點了點頭:“從犯罪心理溯源角度,原生家庭環境、早期創傷或挫折、以及個體應對這些挫折時逐漸固化的‘敘事模式’,往往是其後一切極端行為的深層心理模板。去看看,或許能找到‘vcd’這套複雜操作係統最原始的‘底層代碼’。”
團隊最終決定,由鮑玉佳、張帥帥、曹榮榮、孫鵬飛、沈舟、陶成文、魏超、梁露以及曾與危暐有過早期接觸的付書雲、馬文平、程俊傑組成溯源小組,前往福州。林奉超和馬強則留守“抉擇之點”,負責監控“敘事傳導阻滯”的實時動態,並繼續推進“共鳴回響”頻道的優化。
二)枯井之畔
福州。初夏的潮濕空氣裹挾著老城區特有的、混合了植物蒸騰、舊建材氣息和人間煙火的味道。台江區這片老小區仿佛被時間遺忘,斑駁的牆麵爬滿深綠或枯黃的藤蔓,樓道昏暗,偶爾傳來電視聲響和鍋碗碰撞聲。與危暐曾經操控的涉及億萬資金、橫跨國際的罪惡網絡相比,這個起點平凡得近乎平庸,甚至有些破敗。
團隊一行人穿著便服,分散進入小區,儘量減少對他人的驚擾。鮑玉佳走在前麵,她的感知被調到最敏銳的狀態,不僅僅用眼睛看,更在感受這片空間裡流淌的、無聲的“意義場”。張帥帥和沈舟留意著建築布局、社區公告、居民神態等細節。曹榮榮則微微蹙眉,她感受到的那種“空洞感”在這裡變得具體可觸——並非沒有生活氣息,而是生活氣息之下,似乎缺乏一種……“故事的熱度”。鄰居間的交談簡短而功利,孩子們玩耍的聲音也顯得稀疏,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避免深度連接的氛圍。
危暐家的單元位於一棟六層樓的頂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放著少量雜物,牆上貼著早已褪色的通知。敲門前,團隊成員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付書雲和馬文平站在稍後位置,他們的心情最為複雜——一個是曾經的灰色交集者,一個是早期的調查者。
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穿著陳舊但整潔襯衫的老人。他抬頭看向門外這群氣質迥異的不速之客,眼神裡沒有驚訝,也沒有疑問,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或者說,死寂。他是危暐的父親,危國華。
“我們是……他以前工作上的同事,還有一些朋友,”鮑玉佳斟酌著開口,語氣儘量平和,“路過福州,想來看看您二老。”她沒有提危暐的名字,也沒有提聯盟或銀行大廳事件。
危國華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慢地移動,在付書雲臉上多停留了半秒或許隱約有些印象),又在曹榮榮身上略作停頓可能感受到了她特殊的感知狀態)。他沒有說話,側身讓開了門口的空間。動作裡有一種聽天由命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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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光線昏暗,家具都是老舊的款式,擦拭得很乾淨,但透著一種長年累月沉積下來的、缺乏生氣的整潔。客廳牆上掛著幾張獎狀,紙張泛黃,是危暐小學和初中時期的“三好學生”、“數學競賽優勝”之類。獎狀被精心裝裱在玻璃框裡,但玻璃上蒙著一層薄灰。一個同樣年邁、麵容呆滯的老婦人危暐的母親)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望著窗外,對來客毫無反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坐。”危國華指了指幾張舊沙發,自己拉過一把木凳坐下,腰背挺直,卻透著僵硬。
三)沉默的編年史
對話進行得異常艱難,如同在挖掘一口被刻意填埋的深井。
孫鵬飛嘗試從最中性的話題切入:“伯父,您身體還好嗎?住這兒還習慣吧?”
危國華:“嗯。”
沈舟:“小區挺安靜的,生活方便嗎?”
危國華:“嗯。”
陶成文看著牆上的獎狀:“您兒子……小時候很優秀。”
危國華的目光終於動了動,望向那些獎狀,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但那不是微笑,更像某種肌肉的無意識反應。“讀書,是好的。”他的聲音乾澀,“讀書,明理。”
魏超:“他後來工作忙,回來的少吧?”
危國華:“忙。”停頓了很久,補充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忙他的大事。”
“大事”兩個字,在他嘴裡說出來,不帶任何情感色彩,沒有自豪,沒有諷刺,也沒有悲哀,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
梁露注意到,在整個簡短的對話中,危暐的母親始終沒有回頭,沒有出聲。她的沉默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種徹底的“離場”。曹榮榮輕輕碰了碰梁露的手,用意識傳遞了模糊的感受:“她……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一部分‘關閉’了。不是因為兒子的事,是更早。這裡指這個家)像是一個……情感蒸發速度特彆快的地方。任何試圖溫暖的東西,進來不久就會變冷、變乾。”
付書雲終於忍不住,用他習慣的、略帶江湖氣的口吻試探:“老爺子,當年他剛開始在外麵闖的時候,您……給過他什麼建議沒?”
危國華看了付書雲一眼,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像是石子投入深潭後延遲泛起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建議?”他重複了一遍,仿佛在品味這個詞的陌生含義,“他……不用建議。他有他的主意。從小就有。”
“從小?”程俊傑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危國華又不說話了,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獎狀,陷入長久的沉默。就在眾人以為對話即將徹底終結時,他忽然站起身,走向裡屋。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個鐵皮餅乾盒子出來,放在茶幾上。
盒子打開,裡麵沒有餅乾,隻有一些舊物:幾張更早期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危暐還是個孩子,表情嚴肅,眼神早熟)、幾本泛黃的日記本看起來是危暐中學時期的)、幾枚生鏽的獎牌、還有一些零散的票據和剪報。
“他的東西,”危國華說,聲音依舊平淡,“沒扔。你們要看,看吧。”說完,他走回自己的木凳坐下,恢複了雕塑般的姿態。
四)日記中的“早期版本”
征得默許後,團隊成員小心翼翼地翻閱那些日記本。紙張脆弱,字跡從稚嫩到逐漸定型,內容以學習計劃和自我總結為主,間或有一些對周圍事物的觀察。然而,正是這些觀察,透露出令人心悸的“早期模板”。
初一某篇:
“今天數學又考了第一。王老師表揚了我,但他說‘不要驕傲,要繼續努力,為班級爭光’。爭光?我的分數是我的,為什麼要為‘班級’爭光?‘班級’隻是一個管理單位,它沒有生命。榮譽應該歸屬創造價值的個體,而不是一個抽象的集體標簽。王老師的話,是一種隱性的道德綁架,試圖用集體概念稀釋個人成就。我點頭了,但心裡知道,這是錯的。”
初二某篇:
“父親又因為瑣事和母親爭吵。無非是錢、親戚、毫無意義的鄰裡攀比。他們的情緒像低效的鍋爐,消耗大量燃料精力、時間),卻隻產出噪音和熱量憤怒、委屈),沒有任何建設性的輸出。情感,尤其是這種基於瑣碎利益和虛榮心的情感,是效率的敵人。我應該避免陷入這種無意義的情感反應模式。”
初三某篇臨近中考):
“張強想抄我的作業,我拒絕了。他罵我‘不夠朋友’。‘朋友’是什麼?是基於互惠的利益交換關係?還是基於脆弱情感依賴的非理性聯結?如果是前者,他不能提供我需要的‘利益’學習上的幫助、有價值的資訊);如果是後者,這種聯結不穩定且低效。我拒絕是理性的選擇。他因此產生的情緒,是他的問題,源於他對‘朋友’這個概念的錯誤理解和依賴。我無需感到愧疚。”
高中某篇已顯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