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拔出數據線,退後一步:“看夠了。你的係統很完美,但缺了一樣東西。”
“什麼?”
“緊急停止按鈕。”蘇念說,“萬一你錯了,萬一你的實驗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你該怎麼停止?”
顧明遠笑了:“科學不需要‘停止’。隻有前進,或者被證偽。”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開了。危暐走了進來。
這是蘇念第一次見到危暐本人。他和照片上一樣,看起來溫和內斂,但那雙眼睛……比顧明遠更冷,更空。
“顧老師,聽說t11回來了?”危暐的聲音很平靜。
“正在研究。”顧明遠說,“她的神經機製很有意思。”
危暐走到蘇念麵前,仔細打量她:“你就是那個在牆上畫符號的女孩?你的手法很精妙,直接針對了早期植入物的符號關聯漏洞。誰教你的?”
“我媽媽。”蘇念坦然說,“她教我看世界的方式,和你們完全不同。”
“哦?說來聽聽。”
蘇念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她必須拖延時間,讓芯片裡的程序悄悄運行,也必須……給危暐上一課。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五)危暐的回憶:張堅案的“教學案例”
危暐沒有打斷蘇念,反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像在聽一場有趣的講座。
“你提到了你媽媽教你看世界的方式。”他說,“那我也分享一個我看世界的方式——通過一個具體的‘案例’。也許你能理解,為什麼我認為傳統的‘人性’需要被優化。”
他看向顧明遠:“顧老師,調出ct07的實驗記錄,就是張堅案。”
顧明遠在控製台上操作了幾下,屏幕上出現了張堅案的時間線、數據圖表、甚至還有部分監聽錄音的文字轉寫。
“張堅,一個普通的公務員。”危暐的語氣像在分析一台機器的運行日誌,“通過三個月的漸進引導,他完成了從守法公務員到共犯的轉變。這個案例驗證了我的幾個假設:第一,中等信任度的係統中,個體對‘權威+崇高敘事’的抵抗力很弱;第二,‘漸進需求+沉沒成本’策略可以有效引導目標跨越道德邊界;第三,個體違規行為會引發係統局部的‘信任蒸發’效應。”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轉向蘇念:“在你看來,這是‘罪惡’。但在我看來,這是‘規律’。就像牛頓發現萬有引力,不是他‘創造’了引力,而是他‘描述’了引力。我隻是描述了人性中的一些‘引力規律’——比如,人在特定壓力下會如何選擇。”
蘇念看著屏幕上張堅憔悴的照片,心臟抽痛。她知道這個人的故事,知道他的家庭因此破碎。
“你描述規律,然後利用它去傷害人。”她說,“這和你說的‘科學’無關,這隻是……精致的惡。”
“惡?”危暐笑了,“什麼是惡?張堅如果不受我引導,他可能一輩子困在那個小崗位上,為妻子的醫藥費和兒子的學費發愁。而通過我的‘引導’,他至少有過三個月‘為國奉獻’的使命感,獲得過‘風險津貼’改善家庭經濟。他甚至以為自己參與了重要任務。從功利主義角度看,他的幸福感在過程中是提升的。”
“但那一切都是假的!”蘇念忍不住提高聲音,“你給他的使命感是假的,任務目標是假的,連‘李主任’都是假的!你讓他相信一個虛構的故事,然後利用這個信仰去傷害他、傷害他的家人、傷害整個單位!”
“所以你認為‘真實’比‘幸福’更重要?”危暐問,“如果一個人活在虛假但幸福的故事裡,和活在真實但痛苦的故事裡,哪個更好?張堅在‘任務’期間,每天早上起床都充滿乾勁,覺得自己在做有意義的事。這難道不比他之前平庸乏味的生活更好嗎?”
蘇念感到一陣窒息。危暐的邏輯如此冰冷,如此……自洽。他將人的情感、信仰、尊嚴全都剝離,隻剩下赤裸裸的“效用計算”。
“你剝奪了他選擇的權利。”她艱難地說,“他不知道真相,所以他無法選擇。真正的幸福,必須是知情後的自由選擇。”
“自由選擇?”危暐搖頭,“你真的相信人有‘自由選擇’嗎?張堅的選擇看似自由,實際上受限於他的認知局限、經濟壓力、社會角色。我做的,隻是調整了這些限製條件的參數,讓他‘自然’地走向我希望的方向。這就像設計一個迷宮,老鼠會‘自由選擇’走向奶酪,但它不知道迷宮是我設計的。”
他站起來,走到控製台前,調出另一組數據:“看看這些。這是kk園區‘員工’的績效數據。經過我的‘培訓體係’,他們的詐騙成功率平均提升了50。他們中的很多人,最初是被騙來的,但經過係統訓練後,他們開始享受這種‘掌控他人’的感覺,享受高額‘獎金’。他們‘選擇’留在這裡,努力工作。你說,這是他們的自由選擇嗎?還是我設計的‘迷宮’?”
蘇念說不出話。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危暐將一切惡行都包裝成“科學規律”和“自由選擇”,這種扭曲的邏輯,比顧明遠的直接改造更可怕——因為它侵蝕的是人的思想根基。
“所以,你認為人性本惡?”她最後問。
“我不認為人性有本善本惡。”危暐說,“人性是一套複雜的、進化遺留的決策算法。在某些環境下,這套算法會產生利他、合作、信任;在另一些環境下,會產生自私、欺騙、剝削。我的工作,就是找到這套算法的漏洞,然後……優化它。”
“優化成什麼樣?”
“更高效、更穩定、更少內在衝突。”危暐說,“比如,去掉‘愧疚’這種低效情緒——它隻會降低決策效率;強化‘理性計算’能力——讓決策更符合長期利益;還有,降低對‘虛無意義’的追求——讓人更專注於可量化的目標。”
他看向顧明遠:“顧老師的神經改造技術,可以物理層麵實現這些優化。而我的社會工程學,可以在環境層麵創造條件。我們合作,就能創造出‘更好的人類版本’——更少痛苦,更多效率。”
蘇念閉上眼睛。她終於完全理解了這兩個人的野心:他們不隻是要控製人,而是要重新定義“人”本身。他們想將人性修剪成他們認可的“高效形態”,然後推廣開來,最終創造一個由“優化後人類”組成的社會。
而eden計劃,就是第一個試點。
“你們會失敗的。”她輕聲說。
“為什麼?”顧明遠問。
“因為你們不理解,人性中那些‘低效’的部分——愛、犧牲、希望、對意義的追尋——恰恰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蘇念睜開眼睛,眼神如炬,“你們可以製造出不會愧疚的騙子,但製造不出真正的藝術家;可以製造出絕對服從的員工,但製造不出敢於質疑的先知;可以製造出高效運轉的社會機器,但製造不出……有溫度的家。”
她走到控製台前,手指輕輕拂過屏幕:“你們以為自己在創造‘更好的人類’,但你們創造的,隻是更精致的工具。而工具……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麼飛蛾要撲火,為什麼有人會為陌生人犧牲,為什麼在無儘的黑暗裡,依然有人相信光。”
實驗室裡一片寂靜。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突然,控製台屏幕閃爍起來。一段奇怪的音頻開始自動播放——正是蘇念芯片裡的“反向抑製信號”。
顧明遠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技術員急忙操作,但係統沒有響應。音頻持續播放,通過實驗室的揚聲器,也通過連接著所有改造體植入物的內部網絡,傳播開去。
樓上,c區的宿舍裡。
李哲t17)正躺在床上,意識在藥物作用下昏沉。突然,他聽到了一段極其微弱的、熟悉的旋律——是媽媽常哼的搖籃曲。那旋律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植入物的接收端。
他猛地睜開眼睛。
同一時刻,其他幾十個改造體也聽到了。有人聽到的是孩子的笑聲,有人聽到的是家鄉的民謠,有人聽到的是愛人的呼喚……這些被深埋的記憶碎片,被“反向抑製信號”短暫地激活了。
集體抑製係統的監控屏幕上,代表改造體神經活動水平的曲線,開始集體上升。
“關閉它!”危暐厲聲道。
技術員手忙腳亂地嘗試強製關機,但係統似乎被鎖死了。顧明遠一把推開他,自己操作,卻發現需要管理員密碼——而密碼不知何時被更改了。
“是你!”他轉頭怒視蘇念。
蘇念平靜地看著他:“芯片裡除了反向信號,還有一個簡單的病毒程序。它會在播放音頻的同時,隨機更改係統密碼。現在,除了我,沒人知道密碼是什麼。”
危暐拔出手槍,對準蘇念:“密碼。”
蘇念搖頭:“殺了我,你們就永遠無法關閉係統。改造體的神經活動會持續上升,直到突破抑製閾值,徹底清醒。到時候,你們要怎麼向投資方解釋,你們的‘完美產品’全都想起了自己是誰?”
顧明遠按住危暐的手槍:“等等。她說得對,我們需要密碼。”
他盯著蘇念:“你想要什麼?放了那些改造體?可以,隻要你交出密碼,我保證送他們離開園區。”
蘇念笑了:“你又在用謊言交易了。我不相信你的保證。”
“那你到底想怎樣?”
蘇念看向危暐:“我想讓他回答一個問題。”
危暐皺眉:“什麼問題?”
“張堅案之後,你觀察到了能源局的‘信任蒸發’效應。”蘇念說,“同事之間互相猜疑,流程變得僵化,運行效率下降。這是你預測到的結果,對嗎?”
“對。”
“那麼,請你誠實地告訴我——”蘇念一字一句地問,“當你看到那個係統因為你的實驗而變得冰冷、僵化、人人自危時,你有沒有過哪怕一瞬間的……難過?不是為了實驗數據,而是為你傷害了一個活生生的、有溫度的工作集體?”
危暐沉默了。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顧明遠催促:“危老師,回答問題,拿到密碼!”
危暐看著蘇念的眼睛,那雙清澈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想起自己暗中觀察能源局的那段時間,看到那些曾經有說有笑的同事變得疏遠,看到張堅的辦公桌被清空,看到那個科室從此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灰暗。
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
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裡。
因為……有。
在某個深夜,當他調取監控錄像,看到一個老同事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對著張堅曾經的座位發呆時,他心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陌生的情緒。
那不是“難過”。他告訴自己,那是“觀察數據產生的認知負荷”。
但此刻,在蘇念的注視下,那絲情緒突然變得清晰。
他避開了她的目光。
“我不回答假設性問題。”他最終說,“密碼。”
蘇念笑了。那笑容裡有悲哀,也有釋然。
“夠了。”她說,“我已經得到答案了。”
她走到控製台前,輸入了一串密碼——那是媽媽電話裡最後那句話的拚音首字母縮寫:“sayhz。”
係統關閉。音頻停止。監控屏幕上的神經活動曲線開始回落。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喚醒,就再也回不去了。
樓上,李哲從床上坐起來。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他環顧四周,看著其他同樣坐起來的“同伴”,低聲說:“我叫李哲。我想回家。”
有人回應:“我叫陳城。”
“我叫王小雨。”
“我想媽媽。”
“我要離開這裡。”
低語聲如漣漪般擴散。
而地下實驗室裡,危暐還沉浸在剛才那個未回答的問題裡。
顧明遠則盯著蘇念:“你贏了這一局。但遊戲還沒結束。警衛!”
門外的警衛衝進來。
“把她關進最高級彆隔離室。”顧明遠冷冷地說,“我要親自研究她的腦部結構,看看那顆‘永不腐爛的種子’,到底長什麼樣。”
蘇念沒有反抗。她被帶走前,最後看了一眼控製台屏幕。
屏幕上,代表改造體神經活動的曲線,雖然回落了,但基線水平,已經永久性地升高了一小截。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就像冰雪融化後,土地雖然會再次凍結,但融化的痕跡,永遠留在那裡。
她被帶走了。
危暐還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實驗室。
顧明遠說:“危老師,我們需要儘快恢複係統,然後處理那些出現異常的實驗體。投資方那邊……”
“我知道。”危暐打斷他,聲音有些疲憊,“你先處理。我需要……靜一靜。”
他走出實驗室,來到走廊。遠處隱約傳來改造體們的低語,像風吹過廢墟的聲音。
他靠牆站立,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卻是蘇念最後那個問題,和她清澈如水的眼睛。
“你有沒有過哪怕一瞬間的難過?”
他握緊拳頭。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疼痛真實而具體。
像一顆不該發芽的種子,
終於刺破了凍土,
見到了光。
淩晨兩點四十分。
距離緬甸軍方抵達,還有二十分鐘。
距離黎明,還有三個小時。
而黑暗中,那些被喚醒的名字,
正在悄悄串聯,
準備寫下,
屬於自己的,
回家的路。
第八百六十八章,在蘇念的自我獻祭與危暐的沉默中結束。芯片程序短暫喚醒了改造體,蘇念被關入隔離室,危暐則第一次直麵內心的裂縫。下一章,將是最終決戰:付書雲和馬文平能否逃脫?被喚醒的改造體們將如何反抗?緬甸軍方介入後局勢如何發展?而蘇念在隔離室裡,將麵對顧明遠最後的“研究”。人性的光芒與黑暗的終極對決,即將在破曉時分迎來結局。
喜歡基因暗碼:血色螺旋請大家收藏:()基因暗碼:血色螺旋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