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b區暗道的逃亡與記憶閘門的開啟
淩晨兩點五十分,b區關押室。
付書雲和馬文平吞下蘇念給的解毒劑後,昏沉和無力感逐漸消退,但神經末梢仍殘留著針刺般的麻痹感。門外傳來規律的腳步聲——每隔十五分鐘,警衛會巡邏經過。
“時間不多了。”付書雲壓低聲音,用指甲在牆壁上刻下第三道劃痕,“張帥帥說軍方三點抵達外圍,我們必須在那之前逃出b區。”
馬文平活動著手腕,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岩布說的暗道在洗衣房後麵,但怎麼過去?這層樓至少六個警衛。”
付書雲從鞋底抽出一截細鐵絲——這是他被捕前藏好的:“等下次巡邏過去,我撬鎖。你盯著走廊動靜。”
腳步聲再次響起,由近及遠。付書雲迅速將鐵絲插入鎖孔,手指穩定地轉動。五秒後,鎖舌輕響。他拉開門縫,確認走廊空無一人。
兩人閃身而出,貼著牆壁陰影快速移動。b區的走廊狹窄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漂白水混合的氣味。遠處傳來壓抑的哭泣聲——是其他被關押者的聲音。
洗衣房在走廊儘頭,門虛掩著。兩人閃身進入,裡麵堆滿臟汙的床單和製服,幾台老式洗衣機隆隆作響。馬文平按照岩布的指示,移開牆角一個生鏽的烘乾機,露出後麵一個半人高的洞口。
“就是這裡。”他蹲下身,“岩布說爬二十米,能通到園區外牆的排水溝。”
付書雲正要鑽入,突然停下:“等等。你聽——”
隱隱約約的,從c區方向傳來騷動聲:奔跑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還有……一種低沉的、仿佛許多人同時低語的聲音。
“改造體出事了。”馬文平臉色凝重,“蘇念的芯片起作用了。”
付書雲握緊拳頭:“我們得去救她。”
“怎麼救?c區守衛最嚴,我們現在自身難保。”馬文平搖頭,“蘇念用自己換我們出來,不是讓我們回去送死的。先逃出去,通知軍方c區的情況,才能救更多人。”
付書雲知道他說得對,但胸口像堵著石頭。他最後看了一眼c區方向,鑽進了暗道。
暗道狹窄潮濕,隻能匍匐前進。爬了約十五米,前方出現微光——是月光透過排水溝柵欄的縫隙照進來。付書雲正要加快速度,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緬語的叫喊。
“被發現了!”馬文平低吼,“快!”
兩人拚命向前爬。身後傳來槍械上膛的聲音,子彈打在水泥壁上濺起火星。付書雲感到小腿一陣灼熱——被跳彈擦傷了。
終於抵達排水溝出口。柵欄被岩布事先撬鬆了,用力一推就開。兩人滾出暗道,落入齊膝深的汙水中。這裡是園區外牆和山坡之間的排水溝,再往前二十米就是鐵絲網圍欄。
槍聲驚動了崗樓哨兵,探照燈光柱掃射過來。付書雲和馬文平撲倒在溝壁陰影裡,汙水淹沒口鼻,屏住呼吸。
“那邊!排水溝有人!”哨兵用緬語大喊。
子彈如雨點般射入水中。付書雲感到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溫熱的液體湧出——中彈了。
“付隊!”馬文平想過來,被付書雲揮手製止。
“彆管我……繼續走……”付書雲咬牙撕下衣襟,草草包紮傷口,“岩布在鐵絲網外接應……快去!”
馬文平眼眶欲裂,但知道此刻猶豫就是全軍覆沒。他深吸一口氣,借著探照燈掃過的間隙,猛地竄出排水溝,衝向鐵絲網。
哨兵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付書雲趁機從另一側爬出,忍痛滾進一片灌木叢。鮮血浸透了包紮,意識開始模糊。他靠在一棵樹後,從懷裡掏出防水袋包裹的衛星電話——這是最後的通訊設備。
開機,撥號。
橡膠加工站裡,鮑玉佳幾乎在鈴聲第一響就抓起電話:“付隊?你們在哪?”
“b區外牆……西南角排水溝……”付書雲的聲音斷斷續續,“我中彈了……馬隊應該……逃出去了……c區有騷動……蘇念的芯片……起作用了……”
“堅持住!軍方還有五分鐘抵達!”
“告訴……陶隊……”付書雲咳出血沫,“張堅案……不是孤例……危暐在複製……整個社會……”
電話那頭傳來鮑玉佳哽咽的應答。
付書雲掛斷電話,將衛星電話塞進樹根下的腐葉裡。他聽到警衛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聽到犬吠聲,聽到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
意識渙散前,他腦海裡忽然閃過一些畫麵:三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張堅案卷宗時,那個中年男人在審訊室裡崩潰大哭的樣子;張堅妻子在醫院走廊裡抓著繳費單顫抖的手;還有張堅兒子在法庭外空洞的眼神……
“信任蒸發……”付書雲喃喃自語,“原來……這麼疼……”
他閉上眼睛,陷入黑暗。
二)監控室裡的沉默:危暐被迫的回憶
同一時間,c區監控室。
危暐站在一整麵牆的監控屏幕前,看著各個畫麵裡的混亂:三樓宿舍,改造體們不再安睡,有人抱頭低語,有人用指甲在牆上刻字,有人對著攝像頭無聲地流淚;走廊裡,藍色連體服的技術員和紅色警衛來回奔走,試圖用鎮靜劑噴霧控製局麵,但效果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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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遠在旁邊的控製台前瘋狂敲擊鍵盤,試圖恢複被蘇念病毒程序鎖死的係統。“該死!這個病毒改寫了底層權限,我需要時間破解!”
危暐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個畫麵:那是隔離室的監控,蘇念被綁在特製的椅子上,頭上戴著密集的電極帽,眼睛被黑布蒙著。顧明遠準備對她進行“深度神經掃描”,試圖找出“認知反轉”的物理基礎。
但危暐的注意力並不全在蘇念身上。
他看著那些混亂的改造體畫麵,耳邊回響著蘇念的問題:
“當你看到那個係統因為你的實驗而變得冰冷、僵化、人人自危時,你有沒有過哪怕一瞬間的……難過?”
當時他避開了回答。但現在,在監控屏幕冷光的映照下,那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意識深處,攪動起一些被他刻意塵封的記憶。
他走到主控電腦前,輸入一串密碼,調出一個加密文件夾。標簽是“ct07_完整檔案”。
顧明遠瞥了一眼:“這時候你看張堅案的檔案做什麼?”
“我想確認一些數據。”危暐聲音平靜,但手指在鼠標上停留了許久,才雙擊打開。
文件夾裡,是張堅案從策劃到收網的全套記錄。比之前給專案組看到的更詳細、更……赤裸。
他點開一個子文件夾,標題是“社會影響觀察_能源局後續”。
裡麵是一份長達六個月的觀察報告,由危暐團隊的成員定期記錄。危暐滾動著屏幕,那些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手術刀,解剖著一個集體信任的死亡過程。
三)張堅案全景回溯一):精密齒輪的首次鏽蝕
時間:騙局引爆後第一周
觀察員報告節選):
“張堅被捕消息在能源局內部傳開後,初期反應是震驚和難以置信。與張堅同科室的王副科長47歲,工齡24年)在茶水間對同事說:‘老張不是那種人,是不是搞錯了?’這種基於長期共事建立的信任慣性,是係統的第一道心理防線。”
“第二道防線是‘合理化解釋’嘗試。有人猜測張堅‘可能被親戚牽連’,有人懷疑‘是不是得罪了領導被整’。這些解釋的共同點是:試圖將事件歸因為‘個彆偶然’,保護‘係統整體可信性’的心理需求。”
“但第三天後,當紀委正式通報細節、張堅妻子來單位哭訴、以及審計部門進駐後,防線開始崩潰。關鍵轉折點是‘特事特辦審批單’複印件在內部流傳——那是張堅違規操作的確鑿證據,上麵有他親筆簽名。”
報告附有一段偷錄的對話錄音轉文字):
同事a:“真沒想到,老張會做這種事。”
同事b:“你說……他那些‘特事特辦’,以前是不是也幫咱們科室處理過急件?當時還覺得他辦事麻利。”
同事a:長時間沉默)“你這麼一說……我後背發涼。要是那些急件也有問題……”
同事b:“應該不會吧……但以後,還是按規矩來,慢就慢點,安全。”
觀察分析:
“個體信任崩塌開始擴散為對‘特事特辦’整個行為模式的懷疑。這種懷疑具有傳染性,因為每個人都曾受益於或參與過類似的‘靈活處理’。恐懼的並非張堅個人,而是‘自己也可能成為張堅’的可能性。防禦機製啟動:從‘效率優先’轉向‘安全優先’。”
危暐看著這些文字,腦海裡浮現出當時他遠程觀看監控錄像的畫麵:那個王副科長在辦公室獨自抽煙到深夜;兩個女科員在樓梯間小聲爭論後紅著眼眶分開;油料股的公示欄上,張堅的“先進個人”獎狀被悄悄取下……
當時的他,在實驗日誌裡寫下:“第一階段社會反應符合預期,信任冗餘被快速消耗。”
現在,他盯著“後背發涼”這四個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
顧明遠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係統恢複30,但抑製模塊還是失效狀態。那些改造體的神經活動基線抬高了8,這意味著他們需要更高劑量的鎮靜劑才能控製。庫存可能不夠。”
危暐頭也不抬:“用備用方案,物理約束。”
“物理約束需要人手,現在警衛都被調去鎮壓騷動了。”顧明遠煩躁地說,“危老師,你是不是該做點什麼?投資方那邊我已經安撫了,說這是‘必要的壓力測試’,但他們明天早上要看到‘穩定狀態’。”
危暐關閉文件夾,站起身:“我去看看蘇念。也許‘鑰匙’在她身上。”
他走向隔離室,但腳步有些沉重。那些關於張堅案的記憶,像潮水般不受控製地湧來。
四)張堅案全景回溯二):信任基底的係統性龜裂
時間:騙局引爆後第一個月
觀察員報告節選):
“能源局內部出台了‘審批流程十七項補充規定’,新增三道複核關口,要求‘所有特批事項必須經局領導班子集體研究’。實際效果:常規審批時間從平均3天延長至7天,緊急事項處理效率下降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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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際互動模式發生顯著變化。以前同事間常見的‘口頭請示、事後補簽’現象基本消失,所有溝通必須‘留痕’。午餐時間的閒聊話題從家庭、趣聞轉向‘最新規定解讀’‘風險案例分享’。一種‘防禦性溝通’氛圍形成。”
附:油料股內部會議錄音片段張堅原科室):
科長:“上級通報了張堅案的教訓,大家都聽到了。我強調三點:第一,所有審批必須嚴格按新規走,誰違規誰負責;第二,同事間互相監督,發現問題及時報告;第三……停頓)私下聚餐、禮物往來這些,這段時間都注意點。”
會場一片寂靜)
年輕科員小聲問:“科長,那……以前張科長批的那些急件,我們要不要重新自查一遍?”
科長:長時間沉默)“……先把手頭工作做好。”
觀察分析:
“係統正式進入‘規則崇拜’階段。用複雜程序替代人際信任,用書麵記錄替代口頭承諾。副作用:創新性和靈活性被犧牲,部門應對突發事件的反應能力下降。有趣的是,這種僵化反而讓成員感到‘安全’——因為責任被流程分散了。”
補充觀察:跨部門協作受阻
“以前能源局與應急管理局、交通局等的協作,常通過‘熟人電話’快速對接。現在需要正式函件往來,協調時間平均增加23個工作日。某次小型油料泄漏應急事件中,因‘流程未走完’,應急處置延誤1小時,所幸未造成大損失,但暴露出係統僵化的潛在風險。”
危暐記得,當時團隊將這份報告標注為“成功案例”:證明通過單一個體的違規操作,可以引發整個係統的過度防禦反應,從而降低係統整體運行效率——這正是“信任蒸發”理論的實證。
但此刻,走在去隔離室的走廊上,危暐的耳邊卻回響起那個年輕科員怯生生的提問,和科長漫長的沉默。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那個油料泄漏事件不是“小型”,如果延誤的不是1小時而是3小時,如果造成了人員傷亡……那麼,這份“成功案例”的報告,該怎麼寫?
繼續用“符合預期”嗎?
隔離室的門就在眼前。危暐停下腳步,手指懸在門禁按鈕上。
監控裡,蘇念安靜地坐著,黑布下的臉龐蒼白但平靜。她似乎知道他會來。
危暐按下按鈕,門滑開。
五)隔離室中的對話:人性算法的漏洞
隔離室裡隻有一張椅子、一台神經信號采集儀,還有牆角的監控攝像頭。蘇念被固定在椅子上,電極線像蜘蛛網般連接著她的頭部和儀器。
顧明遠不在,他去調配鎮靜劑了。
危暐走到蘇念麵前,摘下她的蒙眼布。她的眼睛適應光線後,平靜地看著他。
“你的病毒程序造成了很大麻煩。”危暐說。
“那不是病毒,是解藥。”蘇念回答。
“解藥?”危暐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解什麼?”
“解你們的‘認知牢籠’。”蘇念說,“你們給改造體植入的,不隻是控製程序,還有一套封閉的認知框架——∞是牢籠,中心點是控製,服從是唯一理性選擇。而我的音頻,給了他們另一個框架:∞是連接,中心點是愛,反抗是為了找回自己。”
危暐沉默片刻:“所以你承認,你也在進行‘認知框架植入’。”
“不。”蘇念搖頭,“我隻是展示可能性。我沒有強迫他們接受,我隻是把窗戶打開,讓他們看到牢籠外麵還有世界。選擇權,在他們自己。”
“但他們的大腦被改造過,認知能力受損,所謂的‘選擇’不過是神經信號的隨機擾動。”危暐說。
“就像張堅?”蘇念突然問。
危暐的眼神銳利起來:“張堅是完整的成年人,認知無損。”
“但他的選擇環境被你精心設計過。”蘇念直視他,“‘李主任’的權威敘事、‘國家安全’的崇高包裝、漸進升級的需求、沉沒成本的壓力……你搭建了一個認知迷宮,然後說‘看,他自由選擇了走向奶酪’。這公平嗎?”
危暐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張堅在審訊後期,反複說的一句話:“我以為我在做對的事……我以為……”
當時他認為那是失敗者的自我開脫。但現在,蘇念清澈的目光下,那句話有了不同的重量。
“科學實驗需要控製變量。”危暐最終說。
“但人不是變量。”蘇念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危暐心上,“張堅有妻子要治病,有兒子要上學,有二十五年工齡積攢的職業尊嚴。這些不是‘變量’,是他的全部人生。而你,用‘實驗需要’的名義,把它們變成了籌碼。”
危暐感到一種罕見的煩躁。他習慣了一切都在計算中,但蘇念的每個問題,都指向計算之外的那些模糊地帶——那些他稱之為“噪聲”的東西。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問。
“我想說,你的模型有一個根本漏洞。”蘇念說,“你計算了信任的‘經濟價值’——它能降低交易成本、提高協作效率。你也計算了摧毀信任的‘收益’——短期經濟獲利。但你漏算了一點:信任被摧毀後,重建它的成本有多高?張堅的能源局,三年後的今天,恢複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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